脐带_鹳耳【完结】(26)

  在一通七转八回的小巷深处,群聚着七、八家陶艺和茶具工房,它们都没有显眼招牌,平日极僻静,鲜少有人进出,更没有闹哄哄的新游客群体来采购打卡,一直这样沉默但稳定地运营着,是尚未被媒体发掘炒作的“内行人”登门处。

  邱洋和潘茗带着墨镜和口罩,走进其中一家。一名气质出众的女店员,正在和两名老年客人交谈,双方说话都彬彬有礼、字正腔圆,仿佛从历史频道的采访里走出。女店员看见他们俩,点点头,对客人说一声稍等,领着两人走到珠帘后的里屋门口。门的正上方悬下来一排小铜铃,她以特定顺序拉动它们,对夫妻俩说,可以进去了,转身离开。

  进了屋,是一个陶器陈列室,往里走,还有一扇门。潘茗紧紧挽着丈夫胳膊,走到门前。邱洋轻轻推门,没锁。他们摘下墨镜与口罩,放进包里,走进去。

  一个穿白衬衫和西装裤,六十岁过半的男性,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工作台前。高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恰好照亮了他银白的头发,和耳朵上的眼镜架。工作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片刻后,是什么器具被搁下了,清脆地一响。此人挪一下椅子,把上半身侧过来,看着夫妻俩。他的目光展现出一种令人惶恐的专注,仿佛在他的注视下,在暗处积蓄已久的白雾也会退让。

  他叫邱正。

  “伯伯好。”邱洋问候到。潘茗稍后也问候了,声音和丈夫的不重叠。

  “热吗?”

  “啊?”

  “我问你们热不热。我刚才在贴金箔,电风扇关掉了。”

  “还行……不热。”

  “还是开一下吧。”邱正说。

  邱洋“喔”了一声,没有动。潘茗用手肘碰了一下丈夫。邱洋反应过来,走到房间左侧,把立在那儿的一台电风扇打开。

  “自己拿椅子坐。”

  墙边摆放着一些折叠椅。邱洋取过来两张,和妻子分别坐下。邱正把椅子完全转过来,朝着他俩。邱洋从公文包中取出装着那九封信的收纳袋。因为双方离得较远,他起身弯腰,上前一步,才把袋子递到邱正面前。

  邱正把信件全部看了一遍。夫妻俩不敢出声。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邱正一边说,一边把信轻放在桌面上。

  “没人知道了。”邱洋说。

  “只有我们的一个助理,但她只知道有人寄来了这些东西,”潘茗说,“因为平常都是她来收信。”

  “她没看过里面的内容?”

  “只看过信封。”邱洋回答。“我特意交代了,只能由她来收信,而且只要一拿到就立刻交给我,不透露给任何人……”

  “如果你们开车,这个助理坐在后面,然后车撞到了人。你们对她说,‘等警察来了,你就说是你开的车’。她会照办吗?”

  “这……我不清楚你说的……”

  “她实习一个多月,”潘茗打断支支吾吾的丈夫,“我们关系没那么近。”

  “也就是说她基本上是个陌生人了。”

  邱洋无奈:“差不多。”

  “也就是说,你们碰上这么一件可能毁掉整个人生的事,不光像无头苍蝇一样毫无对策,而且让一个只认识了一个多月的陌生人帮你们保守秘密——虽然只是一部分秘密。你们俩现在不在办公室,如果这个助理,又收到一封信,心想老板这么信任我,看一眼也无妨,于是把信拿出来偷看了,再用胶水把信封粘回去,你们防得住吗?”

  俩人无言以对。

  “不要低头,看着我。”邱正稍微抬高声音。“我不是在吓唬你们。但是你们知道我处理事情的标准。这是一个小过错,可能影响没那么大,但是再小的过错也得去补救。你们说说看,现在应该拿这个助理怎么办?”

  邱洋无言。

  潘茗说:

  “要拉拢她。先给她转正,加工资吧。”

  “洋洋,你听见了吗?小潘说得对。但是要自然一点,在其他地方也体现出对她的信任,不要让她觉得手里有你们一个把柄。”

  “我知道了。”邱洋说。

  “信就先留在我这里。”

  “伯伯,现在该怎么办?”

  “你把裤子脱了。”

  “啊……?”

  “照我说的做。”

  邱洋半张着嘴,发觉这肯定不会是对他妻子下命令,因为她穿的是长裙。

  “我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邱洋颤抖着站起来,解开皮带,把西裤脱掉。

  “全脱了。”

  邱洋惊恐万分,转头看着妻子。潘茗眼中噙泪,咬着下唇,对他点点头。邱洋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弯下腰,把内裤拉扯到脚跟,用脚尖把它踢远了。

  “跪在椅子上。”

  邱洋照办了。

  他跪着,双手撑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墙壁上的一个斑点,牙齿打颤。

  邱正站起来,从桌面工具箱里拿出一把30厘米长的黄铜尺子,递给侄媳妇。

  “你来。”他声音寻常得像递出一双筷子。

  潘茗双手接过尺子,站起来。

  “不要用两只手,用右手就可以,大拇指和食指夹着,像这样。”

  邱正抬起右手,举到几乎胸口高度,朝右下挥动。

  潘茗照着示范,抽在丈夫的右臀上。

  “用点力。”

  潘茗只能再抽。她感觉到了尺子反弹回上臂的震动。第一下,对邱洋几乎没有感觉。第二下,引发一阵紧随着尺子冰凉触感的刺痛,邱洋不由得“嘶”了一声。潘茗开始觉得头晕。她看了看邱正。邱正说:

  “我说停,你再停。”

  潘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不代表她认同,而只是表达服从。

  她以大约两点五秒的间隔,抽打丈夫的臀部。因为邱正说的是用右手,她不敢换手使用尺子,中途若觉得手臂甩累了,就间隔三秒。不过,邱正没有说只能打右边,于是担心着丈夫的潘茗,不时会把手伸长一些,让左臀分担部分抽打。在这过程中,邱正把椅子拖过来,在邱洋左边的角落坐下,对他说话,句子间时常有停顿,像是给侄子专门留下思考时间似的。

  “你现在不比小时候,是公众人物了。脸不能打,手不能打,哪都不能打,那只能选一个观众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了,——应该不会有观众看见吧?

  “我让她这样反手抽,是特意选了一个不会打得太疼,不会受伤的办法。我不是要让你感受身体上的痛苦。洋洋,你现在应该心痛。为你自己的不成熟,不慎重而心痛。

  “小潘,你也给我听好了。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不和我商量,就签了这个真人秀合同,让潘妮抛头露面,做公众人物,一定会有隐患。现在,果然,事情来了。但是我实话告诉你们,就算没有这一次这件事,这样的风险,会伴随你们一辈子。

  “如果现在事情闹大了,最危险的不是你们俩,是你们女儿。她本来可以过很平稳的生活,也不愁吃穿。说不定,等她顺利地长成大人了,还可以让她知道自己是代孕的孩子,这样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坦诚相待。我早就建议过你们这样做。但是你们都当耳边风了。

  “你爸去世之前,和我说过很多次,不希望儿子和他一样,因为缺乏远见,吃很多不该吃的苦头。我和他说,放心,有我看着呢。现在你们俩让我觉得,辜负了他。

  “但是,你们至少没有等到无法挽回才来找我。这一点还是值得表扬的。

  “我告诉你们怎么办。有三件事。第一,我已经说过了,拉拢那个助理,保证她不会节外生枝。第二,再有信寄过来,或者别的情况,随时通知我,一秒钟都不要等。第三,无论如何都不要和这个人直接联系,从现在开始,一切由我处理。听明白了吗?

  “可以了。停。

  “我出去打个电话。你们俩收拾收拾就回去吧,不用等我回来。”

  邱正离开房间。

  潘茗觉得黄铜尺子仿佛在烧灼着掌心,又不敢直接把它放回工具箱,只能把它放在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上。邱洋从椅子上慢慢下来,身体上真正疼痛的不是臀部,而是膝盖。他低着头,没有看妻子,转身坐在椅子上,把一只脚套进西裤里,想起来内裤还没穿,于是到房屋角落拾起内裤,穿上了,突然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西裤在脚边皱成一团。潘茗颤声说,疼吗。邱洋听见了声响,但是没听见这句话。

  邱正走出店外,站在屋后的小河边。他掏出手机,拨打号码。

  响了十余声后,对方接听了。

  邱正说:

  “张龙泉,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第24章 中部 04 勒索犯

  谢兰今年39岁。如果睡眠不足,导致她双颊上的色斑变深;如果灯光昏暗,像水泥刀一样抹平了她的眉弓;如果饥饿使她嘴唇缺乏血色——在许多场合下,她看起来会更接近50岁。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合理的,因为她15岁就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在17岁时谎报20岁打了结婚证,比同龄人提早十年开始了忙碌的家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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