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_鹳耳【完结】(41)

  张龙泉竟感觉到——受辱。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爸爸。比起监护人,更适合他的称呼是监视者。但是,无论自己是否过着一种反社会的人生,他维持着像他这样的男人所共有的底线:她是我的孩子所以没有人可以质疑或者撬动我对她的掌控权。王卓慈入侵了他的世界。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联系邱正。一接通,邱正先开口:

  “怎么样?”

  “我还没找到人,但是——”

  邱正打断了他:

  “你不是说你有头绪的吗?碰上困难了?”

  “……我找到了王卓慈的一个电话号码。她通过这个号码和我女儿联系,知道了我现在的地址。”

  沉默片刻之后,邱正说:

  “所以,是你这个当爸的疏忽了,没有看管好女儿。”

  张龙泉并不害怕邱正,但对方语气中的失望,加深了他的受辱感。

  邱正叹了口气,继续问:

  “还有别的线索吗?”

  “她可能会回酒店。”

  “我觉得她不会。而且只凭一个电话号码,恐怕不容易找到人吧。这样吧,你不要打草惊蛇了,等我们回来。”

  第38章 中部 18 一片空白

  结束和张龙泉的通话后,邱正回到房间里。谢兰仍然在窗边木然地坐着,手里捏着一团擦过泪的纸巾。虽然脚边就有一个垃圾桶,她却没有把潮呼呼的纸巾扔掉,仿佛它们是必须永远捂在手中的巨大羞耻。

  邱正说:

  “你饿吗?”

  “干嘛?”

  “准备出门了,我不想你饿着肚子,没力气,显得没精神。我们现在去找债主,把钱给他。你们母子俩都要去,眼见为实。”

  谢兰仿佛没听明白,沉默了一会,才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

  “……好。我儿子呢?”

  “公司的人一大早就把他接走了,说是聊生意,我觉得是怕我们不给钱,拿他临时当人质。你放心,他不会有事,钱到了人就能回来。”

  “那……走吧。让我洗把脸。”

  “去吧。”

  谢兰站起来,走进盥洗室,拉上玻璃门。在门闭紧之前,江立上前用手托住,让它虚掩着。

  虽然邱正还有许多想从谢兰那得到的信息,但他放心了许多,因为他相信,在出卖王卓慈之后,谢兰的对抗心已经消失殆尽。一个真正的勒索犯,应当像合法金融行业的投资高手,“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怀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心态。而谢兰,把这一切看作是拯救儿子的背水一战,也是她尽到了母亲之责任的最终证明;这种几乎准备好牺牲的执念,只有和不畏惧使用暴力的冲动结合起来,才会难以对付。但她缺乏使用暴力的意愿和手段,只有饱受创伤的身心。

  她的弱点太致命了。

  他们一行人再次来到债主公司。江立把装满了六十万现钞的旅行包放在桌上。伴随着点钞机快速过钞的哗哗声,债主满面笑容,和邱正攀谈,间中不忘教育一下谢平威,让他多学学邱正的生意经和为人处事。点完钞,债主和邱正郑重握手道别。谢兰能看出来,在债主眼中,邱正是一个他得罪不起的人。看着债主把那一大堆钞票锁进保险柜,然后和邱正握手,谢兰心中没有预期之中的喜悦或者放松,就好像在她眼前上演的是一部电视剧中令她走神的桥段。在他们那些没有母子俩参与的谈话之中,到底发生过什么,谢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谢平威很想知道,但他没有机会知道。

  他们离开公司,经过了江立停在路边的车,但没有上车,而是在邱正的带领下,进入不远处一个不会被债主看见的小巷里。

  邱正对谢平威说:

  “这次的教训,记住了吗?”

  “记住了。”

  “和你妈说几句话吧。我们要赶路了。”

  “现在就走?这么快?”

  邱正没有回答谢平威,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谢兰。谢兰走到儿子面前。邱正转身,没有走远,和江立站在路边,背对着他们。

  谢平威脸色有些难堪,像是脸上被人吐了一口唾沫一样。

  “妈。”

  谢兰的心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感受到的不是平静,而是冷淡,仿佛随着债务问题的解决,她心中那些依附于债务的恐惧,担忧和焦灼,像一粒粒石头,无声地沉入了漂浮着碎冰的午夜湖畔之中。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淹没。

  她突然觉得,儿子的脸有些陌生。这不是因为他的容貌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她往日专门用来观察儿子的,一种光亮且无形的透镜,在经过这一番劳碌之后,不知遗失到哪去了。导致她决定敲诈邱洋夫妻的那股激情——儿子欠了高利贷,人生全毁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陡然消失了,无论她怎么打捞,都不见踪影。她甚至有些怀念那种痛苦的激情。

  她想,也许是因为我太累了。她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可以用来教育儿子,或者和他有更深入的交流。

  “你都这么大了,好好照顾自己。”

  她转身离开。谢平威在谢兰背后又唤了一声妈。她心软了一瞬间,但没有回头。

  他们吃了一顿简餐,然后立刻赶路回城。

  在路上,谢兰对坐在身边的邱正说:

  “帮我的那个人……你们找到她了?”

  “没有。”

  仿佛是看透了谢兰的想法,邱正看着她,抬高声音:

  “这是实话。”

  “找到她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不该担心的事?小兰,别忘了,我遵守了我的承诺,但你还没有完成你的义务。你要把用来敲诈我侄子的证据都给我。你该不是想翻脸不认账吧?”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好。我们折腾了这么多天——”

  邱正又开始了一场小型演说,间中还颇具感情地提了一句对谢兰年轻时的印象,但谢兰没听进去。她知道,还有一场暗地里的斗争在进行。在这场斗争中,她和邱正都处于各自的濠沟中,没有冲锋,没有把刺刀亮出来——当然,相比邱正,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当做刺刀的手段。

  她一直用的“帮我的人”来指代王卓慈,邱正之前也是说“帮你的人”,两人都没有提到王卓慈这个名字。正是这种刻意隐瞒,反而让谢兰确信,邱正已经知道了她是王卓慈——王婧彤的妹妹。

  谢兰还想到,在她说出王卓慈地址之后,邱正离开酒店房间,经过近半个小时才回来。他必然是去联系某个人,命令他去验证信息真假了。

  这个人很可能是张龙泉。

  一想到张龙泉可能会跟踪王卓慈,并且重演一次何岸遭受的惨剧,谢兰感到五脏都在收紧,产生了呕吐的冲动。是王卓慈告诉她,张龙泉杀死了何岸,并且协助她搬家,保障她的安全。但她却背叛了王卓慈。

  瞒着邱正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进行最后的谈判之前,谢兰在王卓慈所住的酒店里,和她进行过一番长谈。她听过了王卓慈的故事,包括她跟踪张龙泉到此地而来的缘由。作为交换,她也把许多王卓慈渴望了解的往事,告诉了她。

  谢兰还把自己所拥有的代孕机构证据都交给了王卓慈,因为这样更安全。

  在当时看来,这是非常合理的安排。

  但是,从邱正在谢兰对面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开始,事情全面失控。

  邱正在谢兰精神上缠绕的枷锁,过了十年,没有放松一丝一毫,甚至还因为生了锈,使她更加痛苦。邱正成功地逼迫她把儿子的未来和王卓慈放在天平上衡量。她选择了儿子。

  她不觉得这个选择一定是错的。她和王卓慈相处的时间,不到七十二小时。如果这两人之中,只能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谢兰会选择儿子。

  但在这个天平两端的物件,从一开始就是不均衡的。放在其中一侧上的,不是“谢平威的未来”,而是一片没有重量的幻象。

  这两天,在仔细观察儿子目前的状态之后,谢兰明白了,虽然暂时解决了债务危机,但儿子依然没有回到正常人生道路的希望。这就是真实的他。

  “小兰,”邱正说,“你能帮我打个电话吗?”

  “什么电话?”

  “联系一下帮你忙的那个人。”

  谢兰感觉心脏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

  “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当真?”

  “真的。”

  “没关系,我们有她电话号码。”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打?”

  “别傻了,当然是你打,她才会放心说话。”

  谢兰不语。

  “不用急,我只是先告诉你回城之后的安排。说起来也挺好笑,那六十万不是我的,是侄子的,严格来说是他帮你解决了小谢的债务问题。要是到了最后,他的问题我解决不了,那我这个伯伯就太丢人了。所以我们回城以后,不管是打电话也好,直接上门也好,赶紧找到那个和你一起承担风险的人,大家坐下来,把事情谈妥。你说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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