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泉对女儿如此解释事态:这是一次有王老师参与的长途旅行。王卓慈只能以简短、不连贯的语言附和他。司敏也许明白这个解释无法自圆其说,但这不重要。父亲和她的交流总是单向的。他说、他下令、他决定,而她只能接受,不能提出疑问,没有商议空间。许多天生感官有缺陷的孩子,本来就有自我封闭的倾向,如果得不到家人的正确引导,以及在社交生活上的积极帮助,情况会进一步恶化,智力发育也可能低于同龄儿童。张龙泉对女儿的所谓教育,已经远远超越了“不科学”的范畴。天生目盲是张司敏的不幸,张龙泉非但没有试图纾解这份不幸给女儿带来的痛苦,反而与它合谋,让司敏活在更封闭的世界中。对他来说,女儿就像是一个发条式音乐盒,他占有她,也通过这种占有去体会自己作为父亲的身份,但如果这音乐盒濒临损坏,再也演奏不出成调的曲子,他不会承担维修的责任。在他看来,这只能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责任。没有一个在他看来足够称职的母亲,这个他所向往的家庭就不成立。
张龙泉不担心女儿会求救或者自救,也不担心暂时让她一个人留在车中或者旅馆房间里。他担心的是女儿和王卓慈以他不理解的方式交流。女儿的一部分交流能力,以及与这能力密不可分的情感,只展现给王卓慈,所以张龙泉不能给她们独处的机会。他确保两人身上都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书写盲文的工具。他唯一不能夺走的工具,就是她们的手指,所以他警告王卓慈,不要让他发现两人通过在手掌心上写字的方式交流,还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王卓慈是否有这一类举动。他“安慰”王卓慈,这一切措施都是暂时的,一旦成功逃到境外,他再也不会如此高压限制她们之间的交流。
经过第一夜,王卓慈的理性思考能力开始慢慢恢复。她不确定张龙泉关于他俩相爱并且建立家庭的妄想还能持续多久,因为从第二天中午开始,有好几次,她发现张龙泉以一种沉着和冷漠共存的目光审视她。她猜测,也许是经过长久劳累的消耗,张龙泉心中扭曲的激情正在降温;而那种沉着冷漠的目光,让她想起离开看守所之后,到学校接走女儿的张龙泉。那时的他同样令人畏惧,但并不是一个失控的疯狂漩涡。
转念之间,王卓慈解答了自己的困惑:张龙泉从来没有改变过。不存在一个从某一刻开始才突然变得更加疯狂的张龙泉。他亲口说过,杀死何岸,是因为她没有把握住他给予的做母亲的“机会”。王卓慈现在就身处于这密不透风的“机会”窗口之中。稍有不慎,她就会面临死亡。她一死,依然被关押在深山之中某处的姐姐,必死无疑。然后,只要没有被警察抓获,张龙泉会故技重施:寻找下一个女人,给她“机会”,并且在她不可避免地搞砸“机会”之后灭口。王卓慈想过,也许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趁下车的时候,朝着某个方向没命地奔逃。假如张龙泉犹豫了一下,没有开枪呢?抑或,他开枪了,但是没有击中?
她没法下这个赌注。这甚至称不上赌局,因为她首先要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做这件事,然后才有资格祈求难以想象的运气。她现在太虚弱了。张龙泉有计划地限制她吃东西。连续两天,他都是从后备箱里拿出不够青少年吃饱一顿的罐头和干粮,让她和司敏分着吃。就算她找到一个逃跑的绝佳机会,恐怕不需要五秒钟,张龙泉就能把她揪回车上。话说回来,她再怎么精力充沛,也无法填满她和张龙泉之间的体力差距。她必须想办法伤害到张龙泉,让他无法追逐,然后再逃跑求救。
第二天下午,他们经过乡镇里一家给快消网络品牌供货的纺织厂。在库房旁边,有一家厂货直销门店。张龙泉一边停车,一边说,王老师,我们俩都没有换洗的衣服,下车去买一点吧。他下车,走到后面,打开后车门。王卓慈说,司敏呢,让她一个人留在车上吗。张龙泉说,之前保姆不是给她拿了一大包衣服吗,足够了,就我们俩去,快去快回,司敏,你安安心心等着,我会把车门锁好,别人从外面打不开的,不用怕。王卓慈只能单独下车,跟随张龙泉。两人走到看不见车辆的地方,张龙泉停下,转过身,掀开外套一侧,确保王卓慈看见插在他腰带侧面的枪。
到第三天,张龙泉的精力也明显下降了。王卓慈推测,这三天以来他总共睡了可能不到十个小时。他眼窝深陷,不自觉地嘴巴微张,像是仅凭鼻息,难以提供足够的氧气,甚至偶尔咳嗽。在经过一截有积水的路面的时候,车子打滑了。相比这微小的行车意外,是张龙泉在那一刻的反应更加让王卓慈在意:他在扭转方向盘,让车辆回归平稳之时,露出了一瞬间的慌乱。
“张爸爸,”王卓慈说,“我们都很累了。你也好几天没睡正经觉了吧。我知道赶路要紧,但是今天,能不能……别睡在车上了。”
说完之后,她就低下头,避免在后视镜里和张龙泉的目光相遇。
张龙泉说:
“司敏,你觉得王老师说得有没有道理?你今天想住酒店吗?”
“我想。”
“好的,听你们俩的。再过半个小时就到下一个县城了,爸爸给你们俩找一家环境好的酒店,吃饱一点,晚上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之中有一种不自然的欣悦,像是在努力模仿电视里出现的慈祥家长。
当夜,他们在县城边缘找到了一家酒店。酒店旁边除了两家客人寥寥的饭店,只有买卖五金的小门面,在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关门了,使得这名字俗艳的酒店就像是夜幕之下的孤岛。在前台登记的时,张龙泉说,我们一家三口,有没有家庭房。看起来懒洋洋的前台回答,只有单人房和双床房。张龙泉说,那就双床房吧,还有,再加一间单人房,就在双床房旁边,如果没有的话,至少给我安排在同一层。登记之后,张龙泉带她俩到饭店去吃晚饭。张龙泉点菜的时候毫不吝啬,而他自己确实也是饿坏了,最后这段饭吃了两个小时。因为压力,以及菜色过于油腻,本来已经饿得难受的王卓慈,在吃了六分饱之后就没了食欲。
虽然订了两间房,但张龙泉带着她俩进了双床房之后,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把装着所买衣物的旅行包抛在其中一张床上,对王卓慈说,你帮我选一套用来换的衣服,我先洗澡,把你们等下要换的衣服也找出来。说完后,他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把腿搁在人造革软凳上,打开了电视机。王卓慈想,也许这就是他理想中家庭生活的演习。房间里无人说话,只有电视机在足球比赛、地方风情导游片和军事节目之间不断跳跃的噪音。
张龙泉的防备密不透风。拿到王卓慈找出来的一套衣服之后,张龙泉把女儿带进隔壁单人房,让她在里面独自待着,然后回到双床房洗澡。他的原则很单纯——三个人必须时刻在一起,如果临时分散开,那他必须和王卓慈在一个触手能及的空间里。他洗澡时,把浴室的门打开一半,这样就可以同时监视客房门口,防止王卓慈趁机逃跑,或者到隔壁去和司敏单独交流。
张龙泉洗澡之时,王卓慈环伺房间,寻找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除了烧水壶和一组杯子,客房里没有任何坚硬物体,她也不觉得自己可以用这些玩意杀死张龙泉。她看不见浴室里头,但光是看着半开的浴室门飘散出来的水雾,她就会感到加倍的焦灼和恐惧,就好像那些水雾会逐渐充满整个房间,化作一千万股绳索,紧紧勒住她的脖子。她似乎听见张龙泉一边淋浴,一边哼歌,但怀疑那若隐若现的曲调,只是一种错觉。
十分钟之后,淋浴头的声音停下了。张龙泉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衣服。他把脏臭的旧衣丢在墙角的垃圾桶里,然后对王卓慈说:
“我把司敏带过来,让她先洗完,你再洗,还有,把你这几天穿的衣服丢这里面,全都不要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
张龙泉正要开门走出去,突然停下,回头走到王卓慈所在的床前。
王卓慈一紧张,像床单突然着了火似的,立时站起来。
“不要慌。等你们洗完澡,也该休息了,就这么一点独处时间,我们俩聊几句。这一路上你表现不错,没有乱来。”
他停顿片刻,像是期待着她对赞扬做出回应。王卓慈只是沉默。张龙泉笑了笑,继续说:
“我知道你很担心王婧彤。我保证,最多还有一天半时间,就可以到目的地了。到了那,会有人接应我们,只要和这些人碰上头,我立刻就会打电话到蒙昌古镇的管理单位,报一下位置,自然会有人去把你姐姐救出来。她一个人在那,是不太舒服,但我给她留了不少吃的东西,一共算起来不到五天,不会有事的。所以,情况没变,我们的计划也没变,你姐姐的生死还是取决于你的表现。听明白了吗?”
王卓慈点头。
“你觉得司敏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