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岛效应_卯时见山 【完结】(62)

  程述从她身后轻轻揽着她,细碎的道歉又陆续传来,声音低哑:

  “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卑鄙。”

  “我知道我偷走了你给陌生人的信任。”

  “我也知道,我不该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借那个身份靠近你。”

  “林霓,我不是光明磊落地爱你,可我是真的爱你。”

  林霓一句都没有回应他,似乎已经沉沉入睡。

  程述吻住她的发顶,又一次叫她听到自己的祈求。这次他的吐字清晰,更加迫切:

  “如果一定要走,让我和你一起下山好吗?”

  林霓含混地回了一声,似乎是答应。

  可是夜已经很深,他只好明天再继续向她哀求。

  他们像从前几天一样依偎着入眠,只是这一次,程述睡得很不安稳。

  夜半冷意更浓,程述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第一反应,是去摸身侧。

  空的。

  心猛地沉下去。

  他坐起身,几乎是仓皇地去看床边,她的东西消失了。

  铁西的噩梦又一次重演,这一次甚至更糟。

  她明明给了他回应,要和他一起下山,可他的希望再次落空。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惨白。

  走出观测站的大门,地上脚印凌乱,有站员巡检留下的,也有被风雪抹掉一半的新痕。他分不清哪一个属于林霓,只能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音。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

  答案昭然若揭,她再一次把他抛弃在原地。

  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稳。

  他只剩下一个想法,现在、立刻就要下山,如果命运垂怜,也许还可以在下山的路上找到她的身影。

  正准备回到楼内时,他的余光忽然瞥到门前那几个雪人,林霓的那一个,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他走近,那上面一点反光照进他的眼睛,刺得他几乎鼻尖一酸。

  雪人的脖子上,多了一条银链。他刻着林霓名字的戒指,就挂在上面。

  程述伸手把链子摘下来,握紧。

  冰凉的戒指深深嵌入掌心的旧伤,叫他痛不欲生。

  他的东西很少,机械般快速收拾好后,他去拿桌上的车钥匙。

  车钥匙旁边,摆放着他多年前的野外日志。

  久远的记忆重返心头,他忽然隐约猜到了今晚一切的源始。

  他翻开东灵山那一页。

  他的字迹停在

  那之后,原本空白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另一种字迹。

  他太熟悉那字迹,漂亮,利落,末笔总带一点不肯服输的锋利。

  程述垂眼看去,他的心也被锋利的字迹割伤。

  第六十一章 只为他流泪五分钟

  山里的夜晚更长。

  下山的路上,遮挡的山峦渐次远去,白昼终于慢慢抵达她的视野。

  某一个山路拐弯,师傅放慢车速,熟悉的话痨再次出现:

  “姑娘,你看右边,那个小山尖看见没。”

  林霓不自觉地随着他话里的方向看去,隐约的峰顶远远伫立,沉默地目送她的远行。

  “那个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小伙山,就是传说追着姑娘来的那个......”

  林霓很快收回视线,出声打断:

  “师傅,我今天没有心情听你聊天,你好好开车吧。”

  “哦哦行。”

  无言的尴尬似尘灰浮动,如果是平常,早叫她这种擅长捕捉空气的人坐立难安。

  可此时此刻,她闭上眼,靠在后排的椅背上一动不动。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抵抗住更强烈的情绪上涌。

  前方又传来小心的声音:“姑娘,你这约的时间太早了,我其实有点困,不说说话怕开山路雪路不安全,要不我听个短剧啥的,行不?”

  她闭着眼没动,做出最后的退让,“听歌吧。”

  怀旧的歌单老得惊人,激情和忧伤的声调交替着流过林霓的耳朵。在师傅偶尔跑调的跟唱中,她艰难的抵抗终于接近尾声。

  前方就是出山的路口,车行渐远,她的爱与恨很快就会永远停留在这片山雪之中。

  直到歌单又滚过一行。

  前奏响起的瞬间,林霓猝然睁开了眼,很快陷入深深的懊悔——为什么要让他放歌?

  周传雄的《黄昏》。

  只听了半句话,她的抵抗又溃不成军。

  她想让师傅跳过这一首,可她已经不能开口。同一种热泪烧伤的错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在土崩瓦解的巨大悲伤之中慌乱地去摸脖颈上的戒指。

  摸了个空。

  泪流得汹涌,她死死咬住下唇,又将眼紧闭。

  她再也不想看到、听到和程述有关的一切。

  她只为程述流泪这五分钟。

  /

  愿望很快落空。

  李文博站在派出所门口热情地迎她进门,末了自认很有眼力见地问了一句:“程述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经过上次险些升级成打架斗殴的调解,迟钝如他,也品出了一点他们关系的不同。

  至于这段关系是否合理正当......

  他两眼一闭。

  跟谁关系近,三观就跟着谁来吧。更何况,程述和关清婉不是还没结婚吗?

  于是纵然林霓没答,他的话也总是三两句就要绕到男主角身上。

  林霓再次身不由己地陷入程述的世界。

  他问过李文博很多次案件的进展,私下帮她联系了律师,递交了陈立行的举报材料。

  她沉默地听着,正如他一直沉默做着。

  直到赵警官来到,扰人心神的旁支别岔告一段落,正题终于开始。

  她来这里,是要做一次完整的补充笔录,用来推进对陈立行的调查,也用来后续跨地协查乔一为的案件。

  重复过无数次的细节再次落成铅字,林霓已经不再有掀开伤疤的痛感。

  她麻木地开口,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赵警官认真细致地一一记下,记录的框架清晰又熟悉:时间、地点、起因和结果。

  她在问题的间隔中再次出神,那行铅字变成了她和他的笔迹。

  眼前的本子忽然合上,像为他们的故事也画上句点。

  “就到这吧。”

  有人起身,林霓抬起头。

  记忆中的一切忽然远去,原来她已经不在姑娘山了。

  赵警官又嘱咐了她几句,陈立行已经完成了二次传唤,流程上大概率会先走治安处罚程序,同时作为乔一为那边的关联人继续核查,她后续还需要做好随时回来配合的准备。

  林霓一一点头。

  这场笔录花费了很久的时间,走出门时,她下意识朝着熟悉的位置看去,没有熟悉的车,也没有熟悉的人。

  她应该安心的。

  可为什么她的心就在风口,飘摇不定?

  /

  她没有再回那个小区。

  那里的花花草草和那个人一起被她留在原地。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她终于回了趟家。

  家里的饭桌上人难得凑得这么整齐。

  除了还在西北矿上工作的父亲,他们三个终于一起吃了一顿饭。

  她轻描淡写地提起明天就要回北京工作,母亲欲言又止地给她加了盘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食谱。她和程述每次从铁西来北城之前都要吃上这么一顿。

  她赶忙给嘴里塞了一个饺子,试图用繁忙的咀嚼咬断过于发散的思绪。

  饭桌上,母亲几次三番想要问起关于她的那些新闻,被孙瀚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纷纷打岔过去。

  林霓看着他,边嚼边想,也许只是无意吧,她不愿意把这点笨拙的维护想得太郑重。

  毕竟他这个年纪的男高中生,本来就有吐槽不完的废话。

  比如其他年级早早就放了寒假,只有高三生还日复一日地留在学校里上所谓自愿的自习。比如现在终于要放假了,明天学校还非要搞一个需要家长参加的高考动员会,生怕家长过年带着孩子把心玩野了。

  说到这里,母亲忽然“呀”了一声,问林霓明天的航班是几点的。

  对了下时间,刚好和孙瀚文的动员会冲突。

  母亲的表情又变得抱歉,因为没办法送林霓去机场。

  林霓笑了笑,她是真的觉得很疑惑,为什么他们总是可以对重大的情感缺失视而不见、闭口不谈,反而将细枝末节的亏欠郑重其事。

  她小时候等过很多次母亲来接自己,等不到。现在终于不等了,母亲却为不能送她去机场而认真难过。

  太深的伤口已经溃烂,这点小事她又有什么关系。

  气氛又变得凝重,孙瀚文再次打岔:

  “对了姐,今天关老师忽然找我,问你还在不在北城了?”

  关清婉?

  这名字一出,林霓才想起来,她好久没有回关清婉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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