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的这个时候,族里的人应该都在采集树皮,这是为了储存起来准备过冬,但今年却突然发生了变故。
这个变故是从今年开始的。
族中很多人突然变得很奇怪,总是无缘无故的打人,又或者嘴里嚷嚷着看见了死去的亲人。
有些人经常在平地上走着的时候也会摔跤,有些人则在某一天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看东西变得很模糊。
一开始,这些事情并没有引起族长和巫医的注意。
毕竟在这年代,谁还没有个身体不舒服呢?
不舒服的都去巫医那里拿一碗汤药喝下去,能好就算命大,好不了?那也没办法。
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族里有人生病,喝一碗汤药后,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可以好起来。
但是这次,只要出现精神不对,眼睛模糊,容易摔跤情况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例外,病情持续变得更重了。
直到第一个族人迎来死亡。
那是这一任族长的弟弟。
族长很年轻,距离她接手这个位置,才一年多而已,她的名字叫做榆。
榆这个名字不是为她取的,而是谁当族长,谁就可以继承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最初的由来,是族中居住的地方生长的一种树,也是她们用来过冬的主要粮食。
春天她们会食用树上结的一串串扁圆翅果,冬天就把树皮扒下来,磨成粉食用。
磨成粉的树皮要选树干和树根上比较厚的树皮内侧一层白树皮,这种树皮磨出来的面粉更多,里面还有树胶一样的东西,煮熟以后吃起来口感更好。
采回来的白色树皮要晒干,然后用石头碾压成粉。
这就是她们冬天里的主要粮食。
并不难吃,但是吃多了会拉不出来。
可不吃就会饿死,所以从来也没有人抱怨这件事。
没有人记得为什么要这样处理树皮,树皮这样做了以后又为什么可以用来填饱肚子。
她们只知道从很早以前,族人们就居住在这片榆树林里。
这片树林养活了她们的族人,从春天,到冬天。
但她们也不能一直只吃这些植物,那只会让人莫名其妙变得虚弱。
她们需要吃肉。
可肉食总是那么难以获得,所以她们吃的更多的是一些虫子。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吃起了死去族人的尸体。
对于吃族人尸体这件事,族中的巫医是这样说的:“把死去的人吃进肚子里,我们就可以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这种说法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也导致每次食用同族肉的时候,人人脸上挂着的都是怀念的表情。
他们是真的认为这是在怀念逝去的同族。
但榆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对吃这种肉感到抗拒。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只是一种本能。
其他族人怎么没有这种本能呢?
她们每次吃到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除了怀念,还有开心,毕竟这是难得的肉啊。
可能一年也吃不上一次呢。
母亲总是哄着榆想要让她吃上一口这样的肉。
榆紧紧的闭着嘴,不吃。
这块珍贵的肉,最后通常都会进入弟弟的嘴里。
她的弟弟才两岁的时候,就已经会凶狠的啃食这些肉了。
可榆不但吃不下,小时候甚至被族人们吃肉的场景吓得睡不着觉。
弟弟总是嘲笑她是胆小鬼:“死都死了,肉多好吃啊,怕什么。”
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弟弟说的这些话。
长大以后榆还是不吃肉。
弟弟依然很喜欢吃肉,甚至每次吃肉的时候都会恶狠狠的盯着她,有时候他会说:“胆小的人也配当族长吗?你连肉都不敢吃,凭什么不是我当族长?”
母亲就会在这时候护着榆,她喝骂弟弟:“你的姐姐不是胆小,她比你要勇敢多了。”
弟弟总是不服气的扭过头,嘴里还嘟囔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语。
长大后的榆在某一年发现了族人吃肉的秘密。
第93章 榆的愤怒
榆发现的秘密就是:肉的来源已经不再是自然死亡的族人尸体了。
在榆十五岁那一年,族人们只收集到很少的树皮面,每个人脸上都是忧愁的表情,他们担心无法度过这个冬天。
这年冬天,族里死了五个老人。
这也是死人最多的一年,往年最多会死三个。
但冬天饿死老人并不奇怪,因为树皮面会优先分给年轻壮劳力,然后小孩,最后才是老人。
每隔四五年,树皮面收集不够的年份里,老人们都是最先死亡的,族人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变化就是从死去五个老人那一年开始的。
从那以后,每年冬天族里都最少会有一个老人死亡。
明明老人前一天还显得很有精神,第二天,就突然被做成食物,出现在族人们咀嚼的嘴里。
榆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困惑。
直到某一天,她看见族人们宰杀老人的场景。
就像是宰杀一只普通的野山羊一样。
老人的后脑勺上有一个用石头砸出来的血洞,鲜血汨汨的从里面冒出来。
动手砸人的是族里最强壮的男人,榆记得每次吃肉的时候,他都吃得很多。
他又重重的把老人的头砸开后,从里面掏出一团原本是白色,但沾上血后变得鲜红的新鲜脑花。
先是自己啃了一大口,接着把脑花递给后面的人。
榆在那些人排队的人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弟弟。
她的弟弟高兴的接过最后一团脑花,毫不犹豫的塞进嘴里。
吃的满脸陶醉。
吃着温热脑花的几个族人们嘴角挂着血,脸上带着笑。
吃完脑花以后他们又一点点将肉拆开,架火烤熟。
榆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冲过来,把她带走到另一边,不让她看。
但该看的榆都看到了。
“她是被砸死的,不是饿死的对吗?”榆的声音在颤抖。
不止是声音,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母亲只能将榆的头安慰的抱在怀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他们...”
母亲没有再说下去。
榆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愤怒。
但她不知道这股愤怒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为了什么?
后来母亲死去,榆接任了族长的位置。
这一年她十八岁,她第一次杀了人。
杀的就是族里那个最强壮的男人,男人在她接任族长的那个冬天里,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再次想要去敲死一位熟睡的老人。
榆无时无刻都在盯着这个人,在男人手里的石头还没有敲到老人头上时,榆的长矛就已经戳穿了男人的身体。
这是她精心打造了无数个日夜的长矛。
茅尖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无比坚硬,费了她很多功夫去磨制。
但她知道,越是坚硬,磨制的时间越长,就越锋利。
锋利好啊。
男人的惨叫声在洞穴里响起,惊醒了其余熟睡的族人。
树居族只在夏天的时候才住在树上,冬天太冷了,所以都挤在洞穴里过冬。
这个洞穴比起古猿们住的地穴,可要好多了。
一年里除了冬天,树林里都有食物可以采集,冬天就在洞穴里靠吃树皮面和肉勉强过活。
这种生活并不好,但也不是很差,所以她们才能一直住在这里。
以前的榆觉得这种生活虽然不好,但是勉强可以忍受,族人们吃肉就吃肉吧,只要自己不吃就好了。
但她现在发现,这种看似一成不变的生活,其实隐藏着很多的变化。
比如她现在才知道,很早以前的老人们可能真的是因为缺少食物饿死的,但是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冬天食物本来就少,再刻意减少分给老人们的食物的话,她们就会死得更快。
再到后来,他们甚至连这个饿死的过程也觉得太漫长。
变成了直接动手。
这里面,领头的就是榆用长矛刺穿的男人。
他是弟弟最崇拜的人,弟弟总是追在这个人屁股后面,说什么应该他来当族长。
如果不是巫医说族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男族长,强烈的反对这件事,其他族人也说没有这种规矩,搞不好最后还真让他当上族长了。
榆一直记得老人后脑勺那块血洞。
也一直记得那个分食脑花的场景。
每一次想起来,心里的愤怒就更强烈一分。
为什么?这几年的冬天明明已经不缺树皮面吃,一个冬天不吃肉也饿不死,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定要吃肉的话,野外有冬眠的蛇,水底有沉睡的蛙,只要可以忍受寒冷,费上力气,还是可以吃到一点肉食的。
她们以前冬天明明也会出去寻找这些动物来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