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文字能够担当此任,宣告生命曾经在场。
祝葵跟着骨学了几天的数学,只是文字还没怎么接触,因为寒枝说学字之前最好还是先学一下拼音。
但她在听到守丘刻石的故事的时候,几乎马上就理解了这其中所包含的情感。
几千年啊,人的一生才几十年而已,这块石头直接跨越了生死。
如果母亲识字,是不是就能给自己留下更多东西呢?祝葵不由得这样想。
她想要读书识字的热情期望,一天更比一天高涨。
但寒枝实在是太忙了,十亩盐碱地的计划一展开,她连坐下来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每天教祝葵读书。
想要读书,势必要想办法让寒枝闲一点才行。
*
今天是开荒的第一天,寒枝和族人准备把所有雇工的信息登记下来,所以正在挨个询问雇工的个人信息。
但只有一小部分人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更多的人,在问到叫什么时,只是一味地摇头。
“没,没有名字。”雇工们有点惶恐的低着头,不敢看询问信息之人的脸。
这是因为有些奴隶主认为奴隶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不能直视自己,逮到敢看自己的奴隶,就是一顿毒打。
奴隶被打多了,就习惯性不敢再抬头。
寒枝也没有强行要求这些人把头抬起来,只是继续搜寻关键信息,“没有名字,那你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吗?又或是你记得你的阿母和阿父的名字吗?”
那些记得父母名字的,寒枝就直接沿用了名字,然后再给他们冠个姓。
女娲氏现在对外的身份是风氏一族,所以这批雇工直接跟着姓风就行了,免得再想姓氏怪麻烦的。
这些人以后若是有机会离开的话,不喜欢现在的名字,就自己再取一个。
父母名字也不记得,自己生在哪也不记得的,寒枝就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最喜欢的东西,就以喜欢的东西做名字。
一个又一个人问过去,终于走到了边缘的一块盐碱地。这块地因为挨着一个小土坡,土坡拐了好大一个弯,所以田地也形成了一个弯角。
拐角处有一个小女孩抱膝坐着,不说话,也不抬眼看来人。
旁边一个年老的雇工看见寒枝过来,赶紧拽了拽小女孩好心提醒,“来人了,你干活呀。”
那小孩还是恹恹的坐着,只是低头的动作换成抬头,看了寒枝一眼,这才蹲下身,去扯地里的杂草。
这群雇工里面只有这一个小孩是没有跟着父母或者亲人一起的,因为她的奴隶母亲已经病死在了路上。
奴隶市场上,这么大的孩子并不常见,因为年纪小,所以几乎换不上什么东西。通常是在奴隶主换了大量奴隶之后,当做添头白送出去。
年纪小,一是不容易长大,成年奴隶死亡率都高的吓人,更不要说小孩子。二是想让他们长大,就得养上几年,期间还干不了什么重活,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除非长得好看,有人专门在奴隶集市上搜寻这种长得好看的小孩,不拘男女,送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大人们。
人性的丑陋从来不曾断绝,更何况这是一个合法买卖奴隶的时代。
美貌在没有搭配其他能力的情况下单出,从来都不是好事。
而这位病恹恹扯着草的小女孩,倒是不存在被特殊癖好的人看中的情况。
一头因为缺乏营养所以干枯而稀疏的黄头发,发间还有几块头皮裸露出来。
奴隶群体或多或少都会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足变成瘌痢头,不过这个小孩的格外严重一些,可能是真菌感染或者疥疮引起的。
那年老的雇工扯了小孩两把,对着寒枝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老板,她就坐了一会儿,她很有劲的,你看她扯草多快。”
说完又扯扯小孩,轻声催促,“扯快点快点。”
寒枝不让雇工叫她主人,而是直接叫老板,所以雇工们都改了口。不过对于老板这个称呼很是不理解。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老了?为什么后面是板?不过怪也跟着叫就是了。
寒枝大概知道雇工拉扯小孩是为什么,估计是想在她面前表现好一点,不让她看出来这小孩虚弱的有点不对劲。
雇工前几天的伙食量应该是管饱的,游商不是那种连奴隶伙食都要克扣的人。而且还按照寒枝的叮嘱,吃饭的时候派人在旁边守着,防止强的抢弱的大的抢小的东西吃。
吃了几天的饱饭,还是有气无力的话,那就是生病了。
“莲,把她带回屋里,找堇姨给她看看。”寒枝对莲说了一声。
本来族里给人看病的事情是风荇在做,不过山上的小孩更多,风荇留在山里更稳妥些。
山下有寒枝和堇,一些小病的看治问题不大。
旁边凑热闹的莲抱起小女孩就跑。
年迈的雇工看着寒枝,有点惴惴不安的想说什么,又怕得罪人。
她活到这个岁数,自然是会看人脸色的,眼前这个人虽然还是小孩,但周围人对她的态度,证明她才是最大的“主人”。
雇工还是有点不习惯老板这个称呼。
寒枝对雇工笑了笑,安抚道:“不用担心,我是找人为她看病。你叫什么名字呢?”
第56章 老弱
“这孩子头顶的癞痢太严重了,可惜咱们没有猪油,不然用猪油加枯矾抹在头上,好的可快了。”
瘌痢头是时下人常得的一种病症,所以堇对于治疗这个并不陌生。
“祖母说大黄还有黄连煎药也可以治咧。”莲福至心灵,突然记起风荇之前给小孩们看癞痢的时候说过的话。
“大黄山上到处都是,黄连的话。”堇想了想,让莲去药材包里面找找。
莲日常跟着老祖母晒药材,认识的药材也不少,黄连还是知道的。
小孩一直坐在树桩上面,不吭声,也不抵抗堇摆弄她手脚的动作。
堇把麻布浸湿,然后给小孩洗了个脸。
脸上一层层的黑灰被洗掉后,有半张脸的黑斑却擦不掉。
堇停了手,这不是污渍,而是胎记。
族里很多小孩都有胎记,只是没有哪个长这么大一块,还正好长在脸上。
堇便收了麻布,开始仔细查看小女孩的脸色。
寒枝让莲带走女孩之前,让莲带了话,“听监管的说这孩子吃饭的时候也是有气无力的,我看她乏力症状很明显,又有些气短,看看是不是得了营养不良性贫血。”
这也是时下吃不饱的小孩们常患的病症之一,之前鲤族的一群孩子有不少就得了这种病,堇对于怎么治疗还是有些心得。
她们最常用的一个方子就是当归补血汤。
里面的两味药当归和黄芪都是以前平原附近山里常见的药材,风荇晒制了不少。
不过这次下山没有带出来,药材包里面只带了一些堇认为能派上用场的药。
想要治好这个孩子,得把她送上山才行。
“没有黄连啊。”莲翻了一圈也没找到,悻悻的过来说道。
“只能把她送进山里去了。”堇说。
“枝同意吗?她是外人耶。”莲凑过来看了小孩一眼。
山上除了老猎户,可是一个外人都没有哦,这小孩不会泄露秘密吧?
堇瞪了莲一眼,“这么点的孩子,说话都没力气,去哪泄密,找人看好不就行了。”
莲赶紧点点头。
哎呀,堇姨有时候生气,脸色也怪吓人的,她只是嘴巴快,随口说说而已啦。
“堇姨说要把她送进山呀。”莲抱着小孩离开的时候像一阵风,回来的时候也依然卷起地里一片灰尘。
“哦,那明天吧,早点出发,上午进山,把她送到山里,你们下午回来,得准备打井了,少不了你跟你哥他们。”
古猿,打井专业团队。
旁边的雇工听着感觉有点不对,这怎么还要送进山里,送进山里给谁啊?
老雇工和小女孩之前并不认识,还是在游商把她们都换到手里编成一个队伍之后才认识的。
只是小女孩母亲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那人看着比自己年轻多了,却早早死掉,留了这么小的小孩一个人活着。
她起了一点恻隐心,一路上对小女孩多有照顾,经常把自己的食物和水分给她吃。
还好是在游商的队伍里面,换成其他奴隶主的人,小女孩会在母亲死后的第二天,就直接被丢出队伍自生自灭。
尤其是这种看着病恹恹的小孩,没有人会留着她。
这几天明明吃的不错,但小孩还是一副没力气的样子,老雇工心里都有点急了。
今天出来干活的时候,她几乎是半抱着把这孩子带到荒地里,看见这边有个拐角比较隐蔽,即使小孩不干活也不容易被人发现,所以她才把孩子放在那。
只是风氏的人做事一向认真,说了登记人,就要每个人都有信息记录在册,躲是躲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