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穿背过身去,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再次转回身来, 可一对上她的视线,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我——”
乌沉天幕下,少年逆光站着, 身形高大清瘦, 黑色棉服外套帽子外沿上一圈绒毛被风吹起, 洁白轻盈, 蓬松柔软,像大片盛开的芦苇花,衬得他耳根更红。
蔚夏努力平复着呼吸, 声音却还是克制不住发颤:“001, 是什么?”
祁穿无意识吞咽了下,“Number1。”
大脑机械转动了下,她缓慢眨了眨眼:“第一名?”
他低低“嗯”了声,晦暗眼底翻涌着某种越来越强烈的情绪, 呼之欲出。
少女抬眼看他,“什、什么意思啊?”
祁穿再次深呼吸了下, 直勾勾盯住她的眼睛:“就是代表, 你在我这里, 永远是第一位。”
更准确来说, 是唯一。
是绝无仅有的第一。
远处一盏盏灯火在这瞬间全部熄灭, 世界骤然陷入巨大的黑暗里, 浓稠夜雾中再寻不到一点光。
唯独他的眼睛异常黑亮, 直直射向她的心脏。
第一位?
蔚夏无意识咬紧下唇, 茫然想着, 这算表白吗?
好像不是……
虽然她之前从没有过被告白的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家表白时不都是说的“我喜欢你”或“做我女朋友”之类的吗?
胡思乱想之际,面前的人低下头来,同时抓起她的右手带向他的头顶。
“小蔚同学——”
指腹被迫抚过男生乱糟糟的黑发,触感偏硬,蹭得手心微有些痒。
蔚夏心跳陡然快了一拍,“嗯?”
“说好了一起赢。”
黑暗中,祁穿无声勾了下唇,“你尽管往前走,我会追上来的。”
话音落下,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揽住她的腰际,强硬地将面前少女拥入自己怀中。
似藤蔓般缠了上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蔚夏根本来不及反应,脑门猛地撞上男生紧绷的下颌,小脸也被迫埋进他的肩颈处,肌肤与他紧紧相贴。
祁穿的下巴抵着她的脑袋,呼吸声有些急促。
他身上的温度高得惊人,烫得她心脏不由得瑟缩了下。
随着男生喉结的每一下滚动,一种酥酥麻麻的电流感自她的尾椎骨处窜起,迅速流向大脑和四肢。
整个人好像飘在云端,大脑晕乎乎的,什么也无力思考。
仅存的一丝理智提醒她快推开他,可手和脚却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半点力气。
静谧的一方天地间,分不清是他的心跳声还是她的,越来越清晰,震耳欲聋。
扑通、扑通。
天上倏地落下一点晶莹,刚接触到发丝就融化了,冰冰凉凉的,钻入毛茸茸的围巾里瞬间濡湿一片。
彻骨的寒意冻得她哆嗦了下,等回过神来时,乌黑眼睫上已经挂上一层洁白。
少女雾蒙蒙的水眸瞪圆了:“下雪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头顶橘黄色小灯泡“啪”一下亮起。
亮光中,两人的视线蓦地撞上。
祁穿像是触了电一样,立刻松开了她。
昏黄的光线下,漫天飘着如盐粒般细小的雪,在夜风中肆意飞舞。
世界悄然无声。
好漂亮啊……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摸了摸鼻子,“嗯,下雪了。”
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蔚夏仰起头来,唇角浅浅弯了下,“祁穿,圣诞节快乐呀。”
四目相接,少年低低笑了声,“笨蛋,圣诞节快乐。”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在他一路狂奔,一间一间敲开门,把520变成001的那半个小时里,脑海里那个混沌的念头也在逐渐变得清晰和确定。
是真的很喜欢她。
也是真的很想去有她的未来。
所以,他不要自私地把她留在十八班。
他要陪着她一步步往上爬,去触碰更高更远的蓝天。
/
圣诞节过后不久就是元旦。
这一阵子,祁惜光当年退赛的事情被有心之人重新提起,五花八门的谣言迅速在网上传播开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对祁穿本人的质疑。
1L:【本人是射箭业余爱好者,平时一直都有关注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射箭比赛,之前一次都没听过祁穿这个名字,多的我也不说了,怕收到律师函,反正懂的人自然懂。】
2L:【楼上你话别只说一半啊,到底什么意思?】
3L:【一楼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某人的冠军明显是花钱买的,这些有钱人真的脏!】
4L:【哇,他这样搞,对其他努力训练的选手也太不公平了吧?】
5L:【我朋友曾经跟他一起在省队训练过,听说这人当时被队里强制开除,你们猜猜他犯了什么事?】
……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时,贴吧上又有一个神秘人推波助澜,适时传上一段监控录像。
视频中清楚拍到祁穿拎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衣领,对着对方的右脸狠狠砸了一拳。
这个视频一经发出,立马引得全网哗然。
有人愤怒发帖:【什么天才少年?真好笑。当年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输掉了比赛,还恼羞成怒揍了对手,因为这事才被省队开除了。没想到都这么久了,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此时此刻,祁家正笼罩在低气压下。
祁惜光在沙发上坐着,祁穿靠墙站着,沉默声中,母子俩就这么僵持了一个多小时。
白炽灯投下干燥冰冷的光线,映出女人脸上浓重的疲惫。
她摁了摁眉心,嗓音因为哭过有些沙哑:“我是不是跟你强调过很多遍,成绩不好没关系,慢慢努力就好,可我们一定不能去欺负别人。”
祁穿没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小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也很少给你关心,我一直都很后悔。”
听见母亲说的这句,祁穿忽地抬起头来,冷声道:“我变成现在这样,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这会祁惜光根本听不进去,陷入强烈的自责中:“怪我。全都怪我。”
她到现在还记得,在儿子五岁以前,每次自己回家,那个小糯米团子都会眉开眼笑嘴里咿咿呀呀的跑过来伸手想要她抱。
只是工作太忙,母子俩总是聚少离多。
过了五岁以后,他慢慢有了自己的思想,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陌生。
再之后,儿子步入了青春期,而女人无可避免的开始衰老。
他不再怕她。
初三那年,有天夜里省队的教练突然打了电话过来,说祁穿在赛场上情绪失控揍了对手,致使对方鼻子出血。
听到这个消息,祁惜光自然是怒不可遏,连夜就开车赶到训练基地,当众给了儿子一个重重的耳光。
她记得清楚,当时他没哭,只是赤红着眼瞪着自己,一语不发。
从这一天起,母子俩的关系彻底闹僵了。
祁穿再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
其实打完那一巴掌,祁惜光马上便后悔了。
她第一次那样低声下气去求从前认识的那帮朋友和长辈,好不容易才让队里的领导松口同意留下祁穿。
可谁也没有料到,他却不肯领情,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赌咒,说他此生不会再碰弓箭。
毫无疑问,母子俩又吵了一顿。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尽管祁惜光很努力地尝试着去了解祁穿的内心,却总是一次次宣告失败。
在商场上能言善辩、叱咤风云的她,至今依然没搞明白到底该怎么和自己的儿子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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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夏跟着尤冬弥来到祁家门口,后者摁响门铃。
雍容华贵的女人满脸疲倦过来打开了门。
祁穿已经回了房间,客厅空无一人。
“你们坐,桌上的糖和水果随便拿去吃,别客气。”
祁惜光强撑着笑,“我去把那臭小子叫出来。”
“不用!”
尤冬弥赶紧拉住对方的胳膊:“祁阿姨,我跟夏夏是来找你的。”
祁惜光一愣:“找我?”
蔚夏咬了咬唇:“阿姨,网上传的那个视频,真的不怪祁穿,是——”
看出她的紧张和不安,祁惜光把她摁到沙发上坐下,“别着急,慢慢说。”
尤冬弥嘴快,噼里啪啦就把上回那个恶心的中年男人是怎么在公车上进行性骚扰、又是怎么跟踪她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末了还不忘“呸”了一声:“祁阿姨,那种人渣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祁穿只是揍他一顿,要我说这都算便宜他了。”
听完尤冬弥说的,女人紧蹙的眉峰慢慢舒展开。
“这人确实该打,可是惩罚他的事情不应该由你们这些孩子去做,你们当时应该报警,把人交给警察去处理才对,以后可不许再这么莽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