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当陪房_年安穗【完结】(222)

  她一边觉得陶湘帮了她很多很多,一边又会想,如果陶湘早些告诉她,事情最后会不会不一样?

  看着石冬蕊的神色变化,陶湘开口问道:“姐姐心里在怪我吗?”

  石冬蕊抬眸看向她,并未说话,陶湘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她看着石冬蕊道:“我知道姐姐会怪我,但我自认为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我心中有愧,不是因为纪朝做了这事儿,而是我觉得我作为朋友,对姐姐有所隐瞒。”

  陶湘的眼神平静,神色坦然,石冬蕊微微抿唇,随后问:“你很早就知道纪朝是暗探了吧?”

  “嗯,定亲时就知道了。”陶湘说。

  石冬蕊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一直觉得我们要好,超过一切,我以为你不会瞒我。”

  陶湘道:“倘若我那会儿告诉了姐姐,皇帝安排了密探在府中,姐姐弄走了纪朝,也还会有其他人进来,若是姐姐告诉了国公爷,不过是又多几条人命罢了!暗探也好奴仆也罢,不过是这世上想活下去的底层人,想必姐姐是知道的,朝中大臣御史言官,不过是上了几道弹劾的折子就丢了命,难道纪朝这样的人,比那些御史还厉害吗?”

  “我告诉了姐姐,姐姐无非两个选择,为了家族劝说侯爷,可能会惹侯爷不快,怪罪姐姐;也可能姐姐瞒下来了,给你徒增烦恼。”

  石冬蕊闻言深深吸了口气,陶湘实在是太了解她了。

  “那你就没想过,若是早几年事发,那我们……”石冬蕊欲言又止,陶湘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她紧攥的手轻轻摩挲着,半晌才开口说道:“想过,所以有一阵我焦虑到每天要吃很多东西来缓解心里的焦虑。”

  石冬蕊记得那阵日子,陶湘也是那个时候胖起来的。

  “姐姐,我说话难听一些,侯爷犯律敛财,侯府中所有主子都享受到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像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那府中的安安分分做事的奴婢呢?什么也没做错,却还要因此没入官,和外面的田地一样,重新分发给其他人……”

  “我爹娘是家生子,我不幸生来就是奴,但又幸运的遇到了你,姐姐,这世上没有人生来想当奴。”

  陶湘的话就像突然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好似要将她淹没,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人的身影,闪过所有人说过的话,包括已经离开的齐妈妈,还有已经远在杭州的荷露,面前的陶湘、院里的于妈妈还有兰心和竹青。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推心置腹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善良的仁慈的,她也同样觉得她们对她忠心耿耿的,是毫无怨言的,可陶湘刚才说,这世上没有人生来想当奴。

  她手指微微弯曲,紧紧地抓紧了身上的被子,回头冲外面喊道:“兰心,来两盏茶。”

  石冬蕊最近吃药不饮茶,但这会儿她吩咐,兰心应了一声,很快就端来了两盏茶。

  看着石冬蕊灰败的脸色,再看陶湘平静但严肃的样子,兰心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多话,放下茶盏就出去了。

  石冬蕊喝了两口热茶,缓和了一下情绪才开口问道:“你怨我吗?”

  陶湘摇了摇头,说道:“我怎么会怨姐姐?是因为姐姐我才能脱籍出来。”

  “可若你爹娘不是家生子,你不是家生子,你就不需要脱籍,也不需要我,对吗?”

  “是。”

  陶湘的这话,让石冬蕊有些受伤,就好像她们这十年的感情是建立在废墟之上的,可这些年她对陶湘的好不假,陶湘对她的好也不假,她抿了抿唇说道:“湘姐儿,你这样说,我很难过。”

  陶湘抿了抿唇,柔声道:“我理解你的难过,但我们要心无芥蒂地做朋友,有些话就不得不说。”

  “姐姐还愿意听我说吗?”陶湘问道。

  石冬蕊看向她:“你说。”

  陶湘端起茶盏喝了两口,随后就和石冬蕊说道:“姐姐,外面民生多艰,尽管朝廷禁止卖良为奴,但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没有办法,这是人最基本的需求,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睡觉,但除此之外,人还需要安全需求、需要爱和归属、需要尊重、需要实现自我价值,但卖身为奴后,后面的一切都没有了,因为他都已经不再是个人,他变成了一个物件,就和这锅碗瓢盆椅子被褥一样。”

  “姐姐应该知道,原来府中很多奴婢并非是罪奴,都是一些活不下去卖身求活路的人,甚至有很多人最开始只是签五年十年的契,但最后为什么没出去?因为攒不够钱,或者攒够了钱却又被刁难,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直至他成亲生子,再也没有赎身的心气,也没有赎身的本事,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主人家的财产。”

  “到如今,因为主人家犯的谋反之罪,他们全部没官,日后他们连攒钱赎身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陶湘话语很平静,说到最后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一眨眼,眼泪便要落下来,可陶湘一直没眨眼,到最后也没落泪。

  石冬蕊脑子嗡嗡作响,她知道陶湘脑子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但她从未想过陶湘是这么看待奴仆和主子关系的,她从未想过这些,也没人告诉她这些,而且这顺天府的公侯王爵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

  想到陶湘她们食肆里也有伙计,石冬蕊问道:“你们食肆里的伙计,没签卖身契吗?”

  陶湘道:“没有,只签了普通工契,他们若是不想做了提前一个月说,我们找人接上他们就可以走。”

  “我还没问过,你们给伙计的月钱是多少?”

  “第一年是每个月六百文,现在是九百文,年前会多发一个月的月钱,还发一些米面肉给她们带回去过年。”

  陶湘这话,让石冬蕊陷入了沉默,因为她还记得陶湘刚到她跟前当差时,她第一个月发的是三百文月钱,阮银珠陶槐树这种在府中几十年的,也是三百多文,这样的月钱确实一辈子都赎身无望。

  “因为我与姐姐要好,所以我会有私心,希望姐姐好好的,但我永远也不可能和压迫者在同一个立场里。”

  “关于刚发生的这件事情,我只能劝姐姐节哀,望姐姐珍重。”

  那天她们说完话并没有和好如初,只是平平淡淡的分别,陶湘走后,孙樘端了鸡汤进去,是陶湘刚才拿来的。

  石冬蕊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口点心就睡下了,睡到一半发了热,那一晚上起起伏伏,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平息下去,她安稳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她起来后说肚子饿说想吃鸡丝凉面,徐娘子做了一碗送过来。

  吃饱后开始梳洗沐浴,一通忙活完天已经黑了。

  但她还是带着兰心去寻了郑若微,原本都要睡下的郑若微,听见石冬蕊来了。

  这些日子石府出了事儿,石冬蕊也病着,这种事儿她都不知道要如何安慰石冬蕊,眼看着她郁郁寡欢也很难受。

  听见石冬蕊过来,她急忙披着衣裳出来了。

  看着穿戴整齐收拾妥当的石冬蕊,她忙将人拉进屋坐下。

  “这大晚上,出什么事儿了?”

  石冬蕊开口问道:“当年帮忙送齐妈妈他们走的那个人,现在在院里吗?”

  那都很多年的事情了,郑若微愣了一下,随后问起身边的大丫鬟,大丫鬟道:“是姚妈妈去办的这事,婢子现在去喊姚妈妈来?”

  郑若微点头,大丫鬟出了屋子,没一会儿那位姚妈妈就来了。

  石冬蕊没有避着郑若微,直接询问了那位姚妈妈,当年送齐妈妈一家走时是什么情形?齐妈妈可有跟她说什么?

  那姚妈妈看了看石冬蕊,面露难色,石冬蕊心里咯噔一下,随后道:“还请妈妈如实告诉我。”

  那姚妈妈看了看郑若微,见郑若微点头才和石冬蕊说道:“那位妈妈离开京城时是病着的,他家男人一直在怪她,说早知如此做什么奶母,要什么体面云云。”

  听着这话,石冬蕊追问道:“没提到我,没提到其他人?”

  郑若微挥了挥手让那位姚妈妈下去,待人走了,郑若微才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想要那位齐妈妈回来?”

  “我知道她是你的奶母,但人是带着怨气走的,就别再让她回来了。”

  石冬蕊看着郑若微,想来是这位姚妈妈听说了什么都禀报给郑若微了,她固执地追问道:“齐妈妈家人还说了什么?表姐告诉我,我想知道。”

  郑若微叹了口气说道:“他们在京中住了几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知道了儿子是因大公子而死,那是齐家唯一的儿子,所以即便你让她全家脱籍走了,也抵消不了失子之痛,她们会觉得她们的离开不是谁的善良之举,而是用儿子的命换的!”

  石冬蕊想到了死去的水生,想到齐家人的恨,陶湘的话在脑海中回荡,让她手脚都发冷。

  郑若微看着石冬蕊脸色不好,询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你怎么现在问起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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