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子却纹丝不动，只道：“儿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启奏，还请父皇屏退左右。”
永和帝心头顿时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待周福全退下后，他便沉声道：“有什么事起来说，不必如此跪着。”
太子依旧长跪不起，朝永和帝叩首：“儿臣今日前来，是要恳请父皇恩准，废黜儿臣太子之位。”
永和帝骤然大惊，惊过之后便是拍案而起，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莫不是病糊涂了？”
言罢便急步下阶，伸手就要去拽起口出惊世之言的太子。
太子却执意伏地不肯起身，语气恳切又坚定：“儿臣并非病糊涂，乃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如今儿臣膝下无子，有腿疾难愈，恐日后缠绵病榻，难当储君重任，恳请父皇另择贤能，收回儿臣太子之位！”
“谁说你腿疾难愈！是谁如此妄言！”永和帝盛怒攻心，厉声斥道，“不过是寒痹旧疾，静心调养便好，给朕立刻起来说话！”
太子并未起身，只抬头看向了永和帝，面色苍白，眼底尽是疲惫。
“父皇，自您继位，儿臣便被册立为太子，至今已有十三载。儿臣素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私心，可或许真如您所言，儿臣空有仁慈之心，却无治世之才，他日继位，怕是只会任由朝臣倾轧，朝局动荡。您苦心孤诣废去相权，儿臣实则不敢苟同，若是他日儿臣承继大统，您这番苦心，怕是终究要付诸东流。”
永和帝闻言，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殿内一时静得可怕，他望着伏跪在地的太子，心头有些发颤。
“你就这般固执？非要如此吗？”
太子抬头，哽咽了一声，眼底的神色悲痛而又复杂。
“父皇，儿臣真的累了。”
父皇的疑心，兄弟的觊觎，大臣的窥伺，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无比疲惫。
永和帝颓然，他看着太子，突然有些不明白，为何自己最疼爱，最听话的长子会变得如此陌生。
作为自己的儿子，他疼爱他。可作为太子，他对他严厉苛求，也不敢全然信任他，皇权面前，父子情长终要让位于社稷权衡，永和帝半分都不敢松懈。
可这一刻看着长子苍白而又憔悴的脸，永和帝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错了？
太子于十月十五被废，朝会诏命一出，满朝哗然。
废太子诏书中言明缘由，系其腿疾缠绵难愈，往后恐难承宗庙社稷之重，难当储君重任，所以特此废黜太子之位，降为景王，令居宫中静养。
梁王、襄王以及其余诸王闻令后当即在朝堂之上恳求收回成命，可永和帝只面色沉凝不发一言，只掷下一句“朕意已决，毋庸多言”，便拂袖退朝。
襄王和梁王下了朝后就要奔去两仪殿求情，谁知竟是在路上碰到了早已在此处候着二人的卫况。
他眉眼弯弯，面上虽依旧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却不见丝毫被废后的颓然之态。
“陪大哥喝一杯吧。”他对二人笑道。
…
回到王府，卫凛还有些恍惚。
他不明白为何大哥竟会主动放弃太子之位。可见大哥一副如释负重的模样，又像是比以前宽心许多。
用晚膳时，他将太子被废的事同自家王妃说了后，玉罗也惊了惊。
惊讶过后仔细一想，也觉得有些明白了，便对卫凛道：“或许大哥以前就没想当过太子呢，太子虽地位尊贵，可肩上也扛着千斤重担。你看我们年年都去行宫避暑，舒服自在，大哥大嫂只能留在秦城留守监国，打理宫务，终年不得清闲，如今大哥又有了腿疾，怕是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卫凛也觉得言之有理，给玉罗夹了一块肉，笑道“当个王爷也好，起码轻松自在。”
襄王夫妇虽如此想着，可旁人却不都是这般想。
如今太子之位空悬，昔日不曾有过念想的诸位王爷们，也都纷纷心潮澎湃了。
第49章 私话:卫凛，你后悔娶我吗
梁王下值回来时，梁王妃正在屋里头和奶嬷嬷一起给两个娃娃喂饭，桓哥儿也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还会扮鬼脸逗妹妹和弟弟笑。
看到梁王回来，桓哥儿立刻就小跑到屋门口去迎。
“爹爹！”
梁王眼底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俯身摸了摸桓哥儿的头。
随即便牵着桓哥儿的手往屋里走。
王妃正在给敦姐儿一口一口喂着软面条，横哥儿则是由奶嬷嬷喂着。
见到梁王，梁王妃抬头柔柔唤了一声“王爷”，奶嬷嬷正要行礼却被梁王接过了手中的碗。
“我来吧。”梁王道。
奶嬷嬷应声退下。
如今两个娃娃已经虚两岁多了，会说一些简短的句子了，看到梁王后，都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
梁王轻轻捏了捏两个娃娃的小胖脸，而后便让横哥儿坐椅子上给他喂饭。
敦姐儿正趴在梁王妃的怀里，见爹爹在给哥哥喂饭，也伸手要过去。
梁王妃立刻哄着：“敦姐儿乖，吃完了再让爹爹抱。”
敦姐儿闻言便乖乖地由娘亲将还剩几口的软面条喂完。
横哥儿吃得快点，吃完了就要和哥哥一起玩。
敦姐儿被爹爹抱了会儿，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横哥儿晃晃悠悠地跟在大哥的后面跑，便也要下来走路。
桓哥儿很有耐心，一手牵着弟弟，一手牵着妹妹，三人玩得好不开心。
玩了两刻钟，小厨房的晚膳也备好了。
两个小的已经喂过一顿了，便没再吃几口，桓哥儿则是和两个大人一起用的膳。
用过晚膳，敦姐儿和横哥儿已经困了，各自的奶嬷嬷便将两个娃娃抱下去就寝歇息。
梁王检查了一下桓哥儿的功课后，而后才放了人。
夜里，夫妻二人躺在榻上。
梁王妃在梁王怀里细细喘着气，她觉得今日的卫准好像有些奇怪。
力气比往日更大，要得也比以前更狠些。
她抬头看向神色依旧平静，但脸颊却泛着薄红的卫准，水润的眼里浮起丝丝疑惑。
“王爷今日怎么了？”
卫准看着怀里的妻子，浓墨似的眼底似蓄着波涛汹涌的暗潮，平息下来后，良久才化为一句平淡低语。
“太子已经被废黜了。”
他的话虽平静，却叫梁王妃瞪大了眼睛。
心头全然的不可置信。
太子怎会被废？大哥是嫡长子，他文武双全还有仁德之心，父皇怎会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呢？
知道妻子的困惑，梁王便低声解释了是大哥自请被废的缘故。
梁王妃听罢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她实在想象不到那般温润和善的大哥，如何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忤逆尊长之事的。
梁王懂，但也不懂。
他明白大哥与父皇的治国理念不合，也明白大哥这么多年的辛苦与疲惫。
他也佩服大哥能做到如此坦荡地放弃那个位置。
可他也是普通人。
大哥做太子时，他不曾觊觎，也不曾肖想过。
如今大哥放弃了，二哥被圈禁，他平静无波的心却在今夜搅出了翻天巨浪。
他看着怀里的妻子，觉得或许自己能更进一步。
只要登上那个位置，他不会再如履薄冰，而她也不必日日忧心后院何时会添人。
因为到那时，他们已无需再仰人鼻息，处处小心。
梁王妃没有觉察到身边人的心思，只轻轻叹息了一声。
“当个王爷也挺好的，往后大哥大嫂也总算能卸下重担，不用那般辛苦了。”
卫准不置可否，只默默朝身边的王妃压了下去。
他和大哥不同。
就算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他也绝不会让她有半分委屈辛苦。
…
与此同时的楚王府在听到太子被废后，震惊之余也开始心有所动起来。
楚王今日歇在了楚王妃处，楚王妃一听这消息，顿时又惊又喜。
惊的是太子被废，喜的自然是太子之位空出，余下的王爷都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
“大哥不当太子了，二哥也没希望了，那你和三哥如今的机会岂不是最大的？”楚王妃有些激动。
楚王点头，继而看向她道：“你别高兴太早，三哥排在我前头，父皇定会先考虑他。”
楚王妃：“话是这么说，万一父皇不看年纪看才干呢。”
论才能，楚王妃觉得二人差不多，论骑射弓马，倒是梁王更出色些。
但从出身来看，她婆婆是盛德妃，家世显赫不说，其父还有从龙之功。而梁王生母身份低微又早逝，虽后来被崔贵妃收了做养子，可崔贵妃后头又生了老七，未必会真心以崔家势力为他撑腰。如此算来，在楚王妃眼中，自然是楚王的母家根基更稳，更胜一筹了。
何况有助力的何止盛家，她们楚家亦不遑多让。她父亲现任外右骁卫大将军，母亲乃是宁阳县主，论关系，她还称得上是太祖的侄孙女，父皇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