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后第十年_相吾【完结+番外】(76)

  他甚至可以触碰她。

  萧延立刻收回手,他失去理智般,并不顾忌后果地又在身上割了两刀,确保手上都是鲜血,方才将手穿进了镜面。

  席逐月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宿舍楼下,有时候会忽然很紧张地向四处张望,目含警惕,似乎在防备什么。

  萧延当然也听到了那通对话,他知道席逐月是受了噩梦的影响才会跑出寝室,可是他也知道席逐月刚才根本没有睡觉,又哪里在做梦。她是撒了谎,但她的害怕是真的。

  萧延有些想不通,在这个世界发生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他想不通的,萧延还想用血珠去催动泥沙,但这一次他发现或许是掌心上沾着血的缘故,他的手掌也能触碰一些东西。

  于是他屈起手指,开始在席逐月眼前的花坛里写字。

  指尖触碰到花泥时,更为难熬的疼痛袭来,引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凭借着意志力继续手指划地,每一寸地推动,仿佛都是在尖刺上进行,十指连心,指尖的疼痛钻入心脏,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在写上一两划后,停下来,等一等。

  萧延想问席逐月发生了什么,可是光是“怎”这个字,他就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不是他不想加快进度,一口气写成,实在是身体的疼痛不允许,若不是暂时休息上一会儿,他恐怕已经要疼晕过去。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的手被一圈的银.枪.头围着,稍微一动,就要被扎个对穿,非血流成河,不能罢休。

  萧延咬紧牙关,终于写完了“怎么了”三个字,他微弱一笑,刚想引起席逐月的注意,引得她来看这三个字,就听得一声“逐月!”

  是道年轻温润的男孩子的声音,伴随着自行车的转轴声由远及近,吹散了傍晚时的余热。萧延怔了怔,他还没反应过来,席逐月便跑了上去,夕阳从她的裙摆翩跹流淌,追着她的脚步,斜照到扶着自行车的男孩身上。

  “杜安州!”她大声叫他的名字,“你怎么来得那么快?下午没课吗?”

  眼前这个男孩,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让萧延在意得很,何况他看起来就和席逐月那样的要好亲密,甜蜜的话随口就

  来。

  杜安州:“这不是担心你吗?”

  登徒子!一看就是那种万花丛中过,专门撩拨小娘子的浪子!萧延不善地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很俊美温柔的男孩子,一想到他刚才说了什么,马上给他添了笔罪过——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可就算他再怎样目光毒辣,能看穿杜安州的本质,席逐月仍旧是单纯的傻乎乎的,被这副无害的皮囊蒙在了鼓里,她不但不厌恶杜安州的花言巧语,反而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烦你了,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可看着她的意思,眉眼嘴角都是带着笑意的,实在看不出究竟哪里不好意思。

  萧延看得气闷,感觉心脏遭受了两拳重击,喉咙里堵着腥甜的瘀血,让他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这怎么能算是麻烦,你的学校和我的学校多近啊,下课过来也就是顺脚的事,正巧我也想吃你们食堂的泡泡排骨了,带我尝尝去?”

  杜安州继续“花言巧语”,席逐月一口应下。

  她自然而然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并不知道萧延忍着常人所不能忍的疼痛写出来的字,就被掩在她脚边的花丛下,杜安州嘱咐她:“抓紧我。”

  穿白衬衫的男孩蹬起自行车带来的晚风温柔地吹起席逐月的发梢,她捏着衬衫下摆,随着他一起靠近绚烂的紫红色的晚霞。

  镜中的画面消失了,照出了萧延空洞茫然的眼,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随着室内的最后一点烛火熄灭,整个屋子都被浓郁的夜色笼罩。

  这是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抛弃了,窝在这足够吞噬所有活物的夜色里,像是风浪中被击穿摧毁的小舟。

  萧延的肩忽然垮了下来,整个人都跟没了精气神一样,往后一倒,唯独两只胳膊撑在地上,让他整个身子撑起来,仰天大笑。这笑声有些癫狂,也有些凄然,婢女们的房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们拥拥挤挤地到了院子中,惊恐地朝里屋望去。

  好在,萧延的癫狂也只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住了,他说服了自己,让自己相信席逐月和那个杜安州的相处没什么,那个世界的男人和女人没有什么大防可言,他们可以一起走路,一起说话,甚至肩并肩地坐在一起。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那是杜安州啊!

  在青州的一切自信都在这一刻被推翻了,他那个时候对于席逐月不喜欢青州的杜安州是很有把握的,因为在那时候,生存对于席逐月来说更为重要。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杜安州呢?

  她分明不愿与他产生纠葛,以她的脑子,也不可能想不到要是继续留在青州的杜安州身边,不仅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有可能重新与他牵扯上关系,这一定是她不愿发生的事,可是她为什么就是要留在杜安州身边呢?

  萧延一点都不想去思考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是他的脑子就是忍不住地往回忆深处去钻,他现在只恨当时因为与席逐月置气,没有十二个时辰监视着席逐月与杜安州相处,如今就不能给他提供足够多的论据,去证明她对青州的杜安州是无意的。

  可真是无意,她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只会给她惹来一堆麻烦的青州杜安州身边,直到亲自为他送葬?

  你看,萧延又进了死胡同,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无法相信青州的杜安州是不是沾了那个世界的杜安州的光,又或者,更残酷一些,青州的杜安州就是这个世界的杜安州呢?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萧延忽然起身,踢开碍事的桌椅,拉开门,他像是没看到那些丫鬟,阴沉着脸要去取清园的物件继续烧,常红惊恐地叫了起来:“君侯,你的手!”

  她的惊叫声引起了更多的惊叫声,萧延不耐烦地低头一瞧,他那只曾经流着血穿过镜面,在花坛的泥土里奋力写字的手变

  透明了,在灯笼的光下,就像是一只琉璃打的假手,虽有形状,但没了肌肤筋骨血脉,光随意地穿透而过,落在他暗色的衣袍

  上。

  萧延用袍袖掩住了那只手,他抬眼用警告的眼神扫过面前每一个婢女:“今晚的事,敢往外说一个字,无论是谁,一起为

  她陪葬。”

  这就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的连坐制了,婢女们战战兢兢地应下。

  萧延见她们老实了,方才抬步离开,只是没有往前走两步,便忽然眼前发黑,晕倒在了地上。

  他何时有过这般脆弱的时刻,从前在战场上,身中两箭了尚且还能在乌桓马蹄的包围之中杀个七进七出,那身子骨就跟铁打的一般,因此他这蓦然一晕厥,引得整个雪刀院骚乱无比。

  “赶紧去找常山,让他快去请公孙老先生!”

  “还不快去禀报娘子!”

  “夫人呢?夫人那头要不要派个人去?”

  “那可是夫人啊,就算君侯平日再不喜欢与她亲近,那也是正头夫人,还犹豫什么,赶紧去!”

  “是!”

  第64章 他不甘心:但就是这种不确定,加深了萧延的不甘心。

  萧延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来到了席逐月存在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时间,他被横行霸道的汽车堵在了马路中央,怎样也过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席逐月挽着杜安州的手臂从他眼前走开。

  白光吞噬了这对伉俪恩爱的背影,他的世间被汽车的洪流和吵闹声切割成好几个部分,在眼前破碎,他着急地去捡拾拼凑,灼痛感焚烧着他的手,他的肌肤在大片大片往下掉,就连露出的骨头都变成了焦炭。

  萧延猛然惊醒,他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一只完好,另一只却缠着绷带,他迅速扯开绷带,幸好那只手皮肉紧实地绷在骨节分明的指头上,修长有力。

  他缓缓松了口气,掀被子起身,却见床侧压着个人,是魏纯娘趴在床上睡着了。

  萧延皱了皱眉,他继续起身却没压着动静,将魏纯娘惊醒了,她见他醒了,欢喜地道:“君侯,你醒了?”

  萧延没有接腔她喜悦的情绪:“我睡了多久?”

  魏纯娘忙回答:“睡了三日了,公孙老先生每日都来给你行针,又吩咐人一日给你喂三次十全大补汤。”她低了头,“你的手出了些问题,那些婢女吓坏了,我不放心你,便擅作主张来照顾你了。”

  她脸上有抹不去的疲倦,眼下的乌青也是实打实的,可见这三日确实是忙前忙后,照顾他照顾得很精心。

  萧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浪费时间与精力去求一个不如意的结果,究竟有什么意思,他提醒道:“魏纯娘,当初解除婚约时,我们之间应当说得很清楚了。”

  魏纯娘的笑僵了僵了,整个人都变得很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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