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的不真切，可仅仅是远远地看到一眼，便足以永远记在心里。
春花脸上无数的伤口，深浅不一向外翻着，鲜血顺着剪刀向下流，滴在那件夹着粗棉的旧袄里。
她看到那样的场面全身止不住地颤抖，顾瀛看到她的反应，悄声上前半步，用自己的身影挡住了她看到的画面。
一百刀过后是棍棒不断地拍打，太监刚报第十七下的时候，外面一直持续的哀嚎突然没了声音。
“禀陛下，她没气了。”太监探了探鼻息。
顾瀛看都没看，便挥挥手：“抬出宫找个地方喂野狗吧。”
沈凝燕捧着汤药的手突然猛地颤了一下。
顾瀛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点点安抚着，眼底满是心疼。
**
从这天起，沈凝燕被安排到了一间单独的小院。
这里不似先前剪月居那般精致典雅，但最起码干净整洁。
春花的事情很快便在宫里传开，选择几乎整个皇城都知道宫里来了位不得了的人物。
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她迟迟没有位份。
这样的诡异在宫中是少见的，因此没有几个人敢来伺候。
被分到差事的都觉得是块烫手山芋，只想着赶紧糊弄了事。
只有石莲还在沈凝燕身边。
对于她会帮自己，沈凝燕是完全没想到的。
刚搬进来那天，她拉着石莲的手，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了谢谢。
石莲摇了摇头，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普通人该做的事。
沈凝燕听在心里，觉得怎么都不是滋味儿，她扶着柱子站在廊下，看眼前四方的蓝天。
真真觉得只要入了深宫，人便不是人了。不论是地位高的或低的，只要有人在就会有斗争在，只要有斗争，就会有化作撕食别人的野兽。
从这夜起，沈凝燕几乎夜夜做梦，起初还是在平洲的美好生活。
后来几个晚上，不知怎地，梦中的云杏、珍娘、阮舒瑶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溃烂。
她们就像那天看到的春花，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沈凝燕疯了一样在药架上寻金疮药给她们洒上，边洒边用手企图将碎肉拼回去。
可全都是徒劳，她看着自己跪在血泊中，满手的鲜血。
她低下头，看到血液倒影中也烂掉的自己。沈凝燕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叫起来。
“燕儿！”
“燕儿！”
“睁开眼，你做梦了，都是假的。”
顾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像溺水的人突然寻到一根绳子，抓着绳子一口气冲出水面。
她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先看了看手，紧接着用手摸脸。
摸到伤疤的一瞬间，轻微的疼痛提醒她这是现实。
还没等她缓过来，坐在床边的人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那股熟悉的檀香将她整个都包裹起来。
她突然有种莫名地安心，沈凝燕此刻不想再去管任何的恐惧担忧和顾虑，强烈的不安令她此刻只想让自己获得安全感。
沈凝燕下意识往顾瀛的怀里钻，她将脸埋进他的颈间，深嗅着这股檀香。
顾瀛从没见过这样的她，有些愣神，随后他屏退其他人，侧过身正对沈凝燕，双手紧紧地搂着她，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心跳跳地很快，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沈凝燕对他的需要，再不是像从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主动紧紧地搂着他，攥紧他。
这样的行为让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满足感。
他用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轻抚着沈凝燕的秀发，一点一点轻轻地安抚她。
沈凝燕的脸还埋在顾瀛颈间，此刻已经舒缓了不少，她感受着顾瀛的温柔，短暂的沉默后，她悄悄在阴影处勾起嘴角。
“顾瀛......”顾瀛听到怀里的人喊自己名字，声音及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在沈凝燕的耳垂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应了一声。
沈凝燕抬起头，一双杏眼噙着泪水，眉头微微皱着，全然不是一副已经缓和过来的样子。
顾瀛垂下头看她，视线对上的瞬间，眼泪从眼眶坠落。
他心疼地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温柔的擦去不断向下滑落的眼泪。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揪了起来，难得的有几分后悔。
沈凝燕一只手抚上盖在脸上的大掌。她的手小小的，包不住顾瀛的手，只好握住一半，感受掌心传来的火热。
“燕儿，别怕，以后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沈凝燕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些鼻音，眼角挂着珠泪，模样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她微启贝齿，一只手在大掌上摩挲一只手轻轻搭在顾瀛胸前：
“顾瀛......带我离开皇宫吧，除了皇宫哪儿都行，我都愿意跟着你去。”
第31章
这是顾瀛第一次听到沈凝燕说愿意跟自己走。
不再是挣扎, 不再是想办法逃走，而是愿意跟自己走。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顾瀛听得心里发软。
他看着怀里的人，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你带我出去吧, 去哪都行, 我都跟你去。”沈凝燕对上他的视线，一滴泪滑落, 她又朝顾瀛重复了一次。
顾瀛看她全身被汗浸得湿漉漉的, 又想到方才她被梦魇折磨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揪得疼。
第一次内心生出了动摇。
“顾瀛......”沈凝燕柔声轻唤, 眼底满是渴求和期待。
顾瀛在她额头落下了一个吻：“我先替你将衣裳换了。”
说完，她起身从衣柜旁, 想替她寻一身干净的衣裳。
沈凝燕在他背过自己的一瞬间, 眼角的娇柔和可怜瞬间平息，她垂下眼睑，轻轻眨眨眼，在心里盘算着。
没等顾瀛回过身, 她阖上双眸, 轻轻解开腰间的系绳。
她走过去, 白皙的柔荑夹着布料攀上顾瀛的腰。
沈凝燕明显感觉到身前的人身体一震, 随后顾瀛转过身, 看着眼前一片雪白的光景。
她眼尾挂着泪珠, 楚楚动人地抬起头, 扶着那人的手臂，侧身吻了上去。
顾瀛的呼吸在一瞬间乱了方寸，他从没见过主动的沈凝燕，几乎是下一秒，他的大掌锁住眼前人的纤细的腰肢, 像点燃的烈焰一般吞噬着柔软的人。
沈凝燕夹着热在咫尺间喘息，情动时又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顾瀛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热，她将人抵在衣柜上，吻上白雪中的红梅。
丝丝柔音从沈凝燕口中传出，她一手撑着衣柜，一手抓着他的肩膀，断断续续说自己害怕深宫，再三强调自己不会离开他。
在她颤抖着身体喊出第三声娇柔的呼唤时。顾瀛垂首吻上她颤抖的睫，轻轻点了点头。
一声闷哼过后，沈凝燕吻上他的唇角缩进锦被间，催他喊人来安排。
原本顾宅剪月居的东西都搬进了宫，况且如今政务比以往多，凝宵阁地方不大，也不够正式。
他决定索性带沈凝燕回了鬼市。
**
鬼市没怎么变，世人皆知如今圣上是鬼市罗刹，顾瀛也觉得不应该隐瞒自己的出身。
他反而大肆宣扬，命人写民间故事，讲述靠谋反上位的王八羔子是怎么谋害先皇的，自己又是如何拼搏努力夺回自己的江山的。
话本一出，反响十分得好。
一夜间，整个上京皆知当今圣上的不易与坚韧。
不仅如此，顾瀛也成了各大王公贵戚家中，闺房女儿的潇洒心上人。她们都盼着新帝举办选秀，好借此一睹梦中人模样，若是有幸能中选，那便是圆了梦。
短短几天，顾瀛就从闻风丧胆的人间罗刹变成了大街小巷人人议论的对象。
民间关于顾瀛的传说众说纷纭，其中也绝对少不了鬼市里那群不安分的古灵精怪们。
他们突然就成了无数故事的见证人，各种稀奇古怪没有依据的小故事皆是出自他们之口。
大多数是以说书摊子为主，因此鬼市相较以前，人流多了许多，买卖也正规了不少。
沈凝燕和顾瀛乘着马车回到鬼市，街边不少铺子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犄角獠牙面具，她探头向外看，感叹如今的改变。
当最深处紧闭的宅邸再次被打开的消息传出来时，几乎轰动了整个鬼市。
顾瀛带回来的女子成了最大悬念。
白日里顾瀛回皇宫时，沈凝燕偶尔会听到小厮说有人在门口咒骂、有人想翻墙溜进来。
没多久，街上就多了不少关于沈凝燕的流言。
许是先前她曾来过，也许是顾瀛曾在沈府门口与相拥，又许是当初罗刹抢亲的事情还有人记得，她是沈家女的消息渐渐传开。
富家女子笑她不守贞德，骂她狐媚手段上位，不忠不烈有男人便跟。
沈凝燕虽是不怎么出门，可这些不堪入耳的话还是顺着门缝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顾瀛自然也是知晓。
这日顾瀛从皇宫回来的路上，又听到了某个公卿家里的女儿说了这般疯话，他当即命人查清这女子来处，罚了她爹爹半年的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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