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郡主她又装又钓_乐樵【完结】(197)

  苏怀堂目光又一次掠过香炉,炉中袅袅升起的烟痕细绕不绝,盘旋不散。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只似被那缕烟牵住片刻,随即又归于一片沉静的墨色。

  浮生若梦。

  苏家的至宝,既能引人入梦,梦见最思念的人,也能让人深思沉醉,最终死于梦中。

  世上至毒之物,往往也藏着救赎的错觉。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所有无人可诉的痛楚与疯狂。

  不远处,一名垂首侍立的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闹的大殿,穿过重重回廊,步入一间静谧的暗室。

  室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沈知昭负手立于窗边,听罢侍女低语,唇角缓缓牵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今日便第二次点燃‘浮生若梦’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摄政王已经成瘾了,比薛景珩当年更甚。”

  沈知昭轻笑一声,“苏怀堂是无柄之刃,锋利却难驭。”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但他会自愿沦为囚徒。浮生若梦本就是苏氏的东西,他清除地知道沉迷的后果和代价……“

  窗外月色凄冷,映着他半张侧脸。

  “而他竟然甘愿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赔上余生。”

  次日,临安城,九霄楼,苏怀堂倚窗独坐,指尖闲闲敲着玉杯,听着周遭世家子弟喧闹的奉承,目光却疏离地俯瞰着楼下熙攘的朱雀大街。

  琅琊王氏醉意上头,似是不经意地感叹:“世风日下,礼崩乐坏。听说江首辅生身母亲只是个粗鄙的平民舞姬,这等微贱血脉,如今竟也高居庙堂之上,岂不可笑?”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更别提,坊间都传他与宫里的贵妃娘娘过从亲密……此事若为真,岂不是将社稷安危置于险地?真是令人忧心啊。”

  韩小公子嫌恶道,“靠着女人的裙带上位真让人不齿!”

  有人连声附和接道:“像摄政王这般,祖上世代簪缨,血统纯正毫无瑕疵,方是稳定朝纲的真正基石。”

  酒过三巡,席间正是喧哗。

  楼下灯火如星河,人潮如织,却无一能入他冷寂的眼。

  苏怀堂耐性渐失,正欲寻个借口离去,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街角——

  他的动作猛然顿住。

  一个身着菡萏色衣裙的身影,正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贩前,微微侧着头,指尖轻触着一盏玉兔灯。

  那个侧影……低头时,几缕墨色碎发拂过瓷白的耳廓,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弧度,却又无端透出几分近乎无辜的狡黠。

  他的呼吸仿佛骤然停滞,周遭万物都褪去颜色,他的整个世界,只剩女子的菡萏色背影。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可那身影……夜夜梦魇与求之不得的幻影,此刻竟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摄政王?”身旁有人察觉他神色骤变,小心询问。

  苏怀堂却恍若未闻。他猛地起身,带翻了手边的酒杯,泼洒一身也全然不顾。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冲下楼去!

  “让开!”

  他拨开拥挤的人潮,目光紧随那个纤细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急切。行人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纷纷避让。

  然而,花灯摊前,那个身影却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来往的陌生面孔和众人惊疑的眼神。

  那个菡萏色身影已然消失在人海。

  苏怀堂的脚步顿在原地。

  周遭的喧嚣骤然褪去,只余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震得他耳膜发痛。血液奔涌的灼热与骤然落空的失落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这副勉强维持的躯壳。

  他转向一旁的摊主,“方才……”开口时,声音有些滞涩,“那位穿菡萏色衣裙的姑娘,去了哪个方向?”

  摊主被他煞白的脸色和周身压抑不住的骇人气息惊得后退半步,本能地要摇头。“这我哪里知道……”

  却正对上苏怀堂的眼……

  左眼还竭力维持着深潭般的漆黑,右眼瞳仁猩红翻涌而上,不是光线的错觉。

  摊主瞬间怔楞,瞳孔微微扩散,神情变得茫然,几乎是梦呓般地抬手一指:“东、东边……刚过转角……”

  话音未落,苏怀堂转身追去,他追过喧闹的长街,拐入幽深的巷口。

  暮色将青石路面染成昏黄,巷子尽头,那抹身影终于再次清晰。她正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眉眼柔和,浅笑嫣然。

  一个名字抵在舌尖,未及说出。

  身旁的侍女小心搀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催促了一句:“夫人,起风了,该回了。”

  “夫人?”

  现实的落差让苏怀堂骤然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清醒。

  不是她。

  至少,不完全是。

  他快速捻过右手的白玉佛珠,唇齿间极轻地碾过那两个字:“……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赝品而已

  苏怀堂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方才的失控与悲恸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与专注。

  随即,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逸出唇角, 并非欢愉,而是浸透了骨髓的自嘲与某种沉郁的决断。

  院门在女子身后刚合拢, 她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男人带着熟悉的青竹香气息,将细密的吻骤雨般落在她的颈侧与耳后,缠绵而充满占有欲。

  然而,女子鼻翼微微翕动, 却在青竹香中辨出了一丝极淡的、唯有宫廷内苑才有的冷冽龙涎香。

  她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在温顺的语调里:“大人今日回来得早……贵妃娘娘竟没多留您一会儿么?”

  话一出口,她便似豁出去般,又轻声补了一句, 语气里掺了明显的醋意与鄙夷:“也是, 娘娘深宫寂寞……”

  江绍明缠绵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眉头微蹙,略有不满道:“不许跟着市井流言胡说……”他声音沉了下去, “她身处那般位置, 能以女子之身周旋至今, 已极是不易……”

  女子被他罕见的厉色吓得一怔,猛地推开怀中人, 委屈的泪水盈满眼眶。“你既然这般维护她,以后便不要再来寻我……”

  江绍明本欲再斥,可见她湿漉漉的眼神,竟与他心底深埋的某一抹影子离奇地重合了一瞬。

  心肠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叹息一声, 语气放缓,“九九莫哭了……是我错……”

  “吱呀”一声。

  本应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苏怀堂一袭墨色常服不请自来,目光幽冷地落在院内几乎相拥的两人身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弧度。

  江绍明,原来如此?

  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原来首辅大人今日告假,是于此地……金屋藏娇。”

  江绍明身形未动,只将女子严实地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迎上苏怀堂:“此乃本官家事,不在……望星楼管辖之内。倒是摄政王今日不请自来,擅闯私宅,恐怕有失身份。”他语带双关,暗讽苏怀堂倚仗望星楼的势力重回临安城。

  随即,江绍明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道:“听闻王爷近日劳心劳力,在寻什么人,却一无所获,今日如此闲适该是寻到线索了?”

  “你竟然不知道?!”苏怀堂低声轻笑。

  他的目光重新打量过女子的神态,“像,真是像。”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可惜,再像也是赝品……程久,早已在三个月前,就已香消玉殒了。”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你胡说些什么?”江绍明的震惊不似作伪,“你认识久久?”

  苏怀堂满意地看着江绍明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震惊、错愕和痛苦各种表情轮番登场,那总是温润如玉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果然如此,自己猜得一点没错。江绍明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竟敢在心底如此亵渎她!

  一股混合着轻蔑与暴戾的怒意陡然升起,如此痴心妄想,他也配?

  一念及此,苏怀堂心头猛地一沉:程久遇见江绍明早于自己!凭她的性子,若非当初存了半分自己都未察的欢喜,岂会愿意在宝月楼假扮花魁与江绍明周璇?

  司寇瑾那几分与江绍明相似的神态绝非偶然!

  苏怀堂眸色一沉,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恶毒的弧度,缓缓道:

  “哦,还有一事。久久生前曾与本王提及,她生母是江王氏,只是后来失散在外……呵……如今看来,她或许本应是首辅大人你……流落在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江玉澄。”

  他看着江绍明骤然剧震、如遭雷击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补充道:“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情深义重。不过,奉劝首辅大人,最好赶紧收起这不该有的心思。你的妄念,若是传出去,只怕会玷污了她身后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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