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芙不肯亲近生人,最终还是交由周荷花、周大虎夫妇抚养,周辽虽是叹气,却也没法,想着小孩的思想并未成形,三岁也还不是记事的年纪,将来软磨硬泡,叫她接纳自己的母亲,并不算难事。只不过要她马上接受,那就难如登天了。
父子两个窝窝囊囊地回到椒房殿里,面对着病榻上吃药的赵璇儿,愣是不吭声。
赵璇儿心头一紧:“怎么回事?小芙蓉怎么了?难道她今天没回来吗?”
“回来了。”
“那怎么不带她回来见我。”
“小姑娘舟车劳顿累了,歇下了。”
她抬眼看向宝儿:“你爹爹说的都是真的吗?可曾有半个字在骗我?”
宝儿摇摇头:“绝对没有。”
他们两个以为躲过一劫,看她病中穿着淡色的寝袍,和颜悦色的模样,还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齐齐脱了鞋袜要上榻。没想到赵璇儿躺下去转个身,背对着他们:“今天都别在我这歇息,心情不好,人多了看着就烦。”
她平时是个好脾气的,但是一遇到生病的时候,身子不舒服了就会发威,这是周辽早就习惯了的。他把宝儿哄走,又坐在寝床边哄她:“叔父怎么能走呢?你生病了,我走了谁伺候你,你现在还只是风寒咳嗽,万一夜里发了高热喉咙烧,谁给你端水喝。”
她气得坐了起来:“你咒我?”
“我怎么咒你了。”
“我好端端的,流一点鼻涕咳两声,你凭什么说我夜里要发热。”
“这不是有备无患吗?”
她捡起枕头往他脸上砸:“要是李芙出了什么事,缺胳膊缺腿你却不告诉我,我跟你没完!”
“怎么会!”
他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把她哄好了,夜里人不舒服一直流汗,他睡得浅,醒一次就帮她擦一次。一生病就这样,睡着了哼哼唧唧的,一直不舒服地叫嚷,最不舒服的时候甚至会演变成怒吼。
他蛊惑她说出口:“骂谁呢?梦里骂谁呢?”
“骂……叔父。”
“为什么骂他,打是亲骂是爱对不对?”
“放屁。”
周辽被骂笑了,不是因为他贱骨头就喜欢挨骂,是因为太熟悉她这性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整个世界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是最亲近的,那个死人无法比拟的。他一会儿感到满足,一会儿又感到虚荣。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等她的病好了,容光焕发了,她又会小心翼翼凑到他跟前,为自己病里大发脾气的事情道歉。他享受她一个巴掌再给两个甜枣的策略。
几十年后她也还会是这个德行啊!
他还想跟她再有几十年,于是就把她的骂声当宝贝似的含进肚子里去了。
*
这一头的周大虎想了个歪点子,让周荷花一起帮着小芙蓉骂陛下和皇后,吓得周荷花悄悄扪上自己的嘴:“他本来就不待见我,我怎么可以光明正大骂他呢,要骂也得等我们两个被褥一盖,偷偷摸摸地骂。”
“你信我的。”
周荷花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办了,这几天把他们两个从长相到人品到脾气通通骂了一番,各种挑刺,各种不满,各种看他们不顺眼。小芙蓉一开始还高高兴兴附和,到后来,她突然有点不高兴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但他们两个的确是长得好看的,不能睁眼说瞎话。”
周荷花不屑道:“哪里好看啦?两个人活像两只大老鼠,你不知道呦,就他们小时候,抱着杏子饼窸窸窣窣吃个不停,天爷哦,那可不就是大老鼠转世了嘛。”
小芙蓉想到自己也爱吃杏子饼,不吭声了,周荷花还要说,她就有点忍不住发了脾气:“不许说了!都不许说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说他们不就是说我吗?”
到了最后,周荷花可不敢说了,鬼鬼祟祟地给周大虎使眼色。他拉着小芙蓉,还要继续说两人的坏话,小芙蓉当场就发了次很大的火:“肯定是你们误会他们了,我才不信你们的话。”
她夺门而出,拉着宫女们的手,叫她们带她去找爹爹和娘。她专心致志,一脸正经地踏着步子往椒房殿去,路上却被一只西域小犬吸引,弯弯绕绕地钻进了刘满意的蕙草殿。
刘满意吃惊地盯着她看,抱着她失声痛哭:“你去哪啦?你去哪啦?你快把我吓死了。”
李芙被她抱得喘不上气来,解释道:“好几天见不到干娘,老虎爷爷说带我去找你呀。”
刘满意不吭声了,只是抱着她。她心里知道,两个孩子最后还是还了回去,以后就再也不是她的女儿了,她想要抱个够。
蕙草殿里冷清得可怕,李芙上上下下打量起来,少得可怜的炭火,薄薄的被褥,还有外头凶神恶煞的婆子,她要拉着刘满意出去,就会被她们拦住:“公主是这里的主子,想去哪就去哪,她可不是,她是不许离开这里的。”
她气愤地拉着刘满意回去,问她:“什么人把干娘锁在这的?”
刘满意歪着死气沉沉的脸:“是陛下和皇后。”
“他们一辈子都不许你出去了?”
刘满意点了点头:“不杀我就不错了。”
李芙瞬间怒火中烧,恨不得自己真是个女侠,刀剑相向,把干娘从这个外表华丽内里阴湿的监牢里救出去。她失望透顶地垂着头:“原来老虎爷爷荷花婆婆没有骗我,他们两个人真的是这样的小人!”
“什么话?”刘满意没听懂,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问她,“你回来长安以后过得怎么样?陛下和皇后对你怎么样?”
李芙鼓着脸,很讲义气:“我可没见过他们。”
刘满意大吃一惊,心想着这两个人怎么这么狼心狗肺,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若不是她如今自身难保,恨不能把李芙抱过来照顾。
两人各说各的,心头的怨恨都各添上了一笔。
李芙回到殿里,无论周太后夫妇再怎么说她父母的坏话,她都绝不发火了。两人疑惑地问她:“你不生气了?不去见他们了?”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呀?”她冷笑,“谁愿意见他们就去见吧!我没有他们这样的父母。”
周荷花和周大虎对视一眼,一脸茫然。
*
她不愿意见周辽和赵璇儿,却很愿意见宝儿,不是喜欢同龄人,不是想和他一起说话、玩耍,而是抢他的东西。总之宝儿有的她都想要,毕竟她怨来怨去,最怨的就是宝儿了,觉得肯定是他抢走了爷娘的爱。
以及爷娘的良知。
她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大红大紫的,偏偏那些都是宝儿最讨厌的,每次她这个大侠过来劫富济贫打劫完了,宝儿都感觉自己的寝殿干净了不少。
这一天长安的天很蓝,有飞鸟摇摇晃晃地穿越过宝儿寝殿上空,除此以外一片乌云都没有,连地上的积雪都显得明亮了很多。她使唤着宫女又来搬东西,宝儿在桌上写字,一眼都没瞧过去。
有宫女问了一声:“就让她这样搬走吗?”
“嗯。”宝儿从锦缎做的笔袋里抽了一支深红色的毛笔出来,“喏,这个也给她。”
其实没什么可在意的,那些东西他都不是很喜欢,何况她今天搬走了,过几天玩腻了以后,这些东西又会流回他的寝殿,紧接着过几天她又带人来搬走了。搬来搬去,来来回回,其实倒腾的都是同样几件玩意。
她也不在乎那些东西是什么,就是想惹宝儿生气,让他哭着把爹爹和娘还给自己,可惜效果不随人意。
夜里,她坐在榻边,捧着脸去看月亮,心头感觉酸酸的:“干娘说的没有错,他们真的很心狠,居然一次都不来看我。”
周大虎把一切收之耳中,叹了口气。
第二天,他找到周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问他:“你也真是的!自己的孩子你都能不管不顾?你是真的狼心狗肺呀,一次也不来看看她,甚至一次也不过问。”
周辽嗤了一声:“首先,谁说做父母的就一定要宽容孩子了,她这样大发脾气,我也生气了。再者,放养放养她,等她消气了,再见面,有什么不对?最后……”他突然顿住了,“我的孩子?爹你想错了,你也不想想她姓什么,她是李安宁的孩子。”
“胡说八道!”他举起一红一绿两个香包,问周辽这是什么颜色。
周辽怔怔道:“一样的颜色啊。”
“小芙蓉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他停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跟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定住了,彻底傻眼了。这时只有周荷花凑上来:“这不就是一个颜色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