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多了。她不会说话,可是会写字啊。”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了,她这个哑病,一辈子都治不好了吗?”
“医官说可以调理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了拍心口,“你怕我控制不住情绪,当着她的面哭出来,吓到她。那,等她好了以后,叔父可以带我去见她吗?”
“当然了。”
他看见她笑起来,兴高采烈地拿了竹筐里的针黹盒,开始手忙脚乱地做衣服,一面替她高兴,一面感到心虚,急匆匆地摆驾去上朝了。
老是骗她,不想让她受伤,所以现在也没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早夭,没让她知道李芙不肯认自己的母亲,没让她知道李安宁已经被他五马分尸扔了出去。本意是不想让她受伤,结果却未必不会让她受伤。
周辽和宫人们下了令,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行过御街,因为她是皇宫的女主人,所以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除了上朝的宣政殿被人家封起来,其它地方都是她脚下的泥。至于那个威胁,也就是刘满意,她的蕙草殿像是被抄家了一样贴着大大的白封条,因为她对璇儿的所作所为激怒到了周辽,所以连见李芙的权利都被收走了。
她不知道隐忍为何物,所以又恢复到了和小容相依为命的日子。这一次情况更坏,门都被闭紧了,光线透不进来,这一次连光都被夺走了。
周辽下朝的时候,赵璇儿在外头散步累了,正靠在一个亭子里打盹。他远远地看见了她,负手走过去,保母们想把她叫醒给陛下请安,他赶紧挥手制止,蹲下身去静静地看着她。
在做梦了,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周辽伸出宽大的手掌去接住她,轻笑一声。
赵璇儿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周辽默默收回自己的手,闲闲道:“在这干嘛呢。”
“等叔父下朝呀。”
“等我?”
“是呀,这个亭子是最近的一个了。”
下人们曲着身子,说要去请轿辇,抬他们两个回宫。周辽摆了摆手,随即牵起了赵璇儿的手,这位新朝君王牵着自己的皇后,一步一步,像饭后闲步一样走回寝殿里去。
宫人里不乏是西吴王室留下的旧奴,听说的都是各种各样,活色生香的关于背叛的故事,不曾见过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景象,不免感慨他们感情之深。其实仔细想想,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丈夫在外劳动的时间太久了,居于家中的妻子思念他,特地走到门前等了又等,最后困得睡着了,丈夫耐心地蹲下身等她醒来。
也许越是简单的事情越是难得,他们都跟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奇观一样,有的人夜里不睡觉,摇一摇同铺宫女的肩膀,叽叽喳喳地说给对方听。
*
年关前要狩猎一次,宫人们要出去采买年货,那些亲王儿子也要上山打一点年货来。她也终于见到了叔父的新宠的面,那只小野豹子,雪豹,黑色的漂亮的斑点布满整个后背,线条流利,四肢健硕修长。
他耐心地用藤条和食物把它训得很好,拿着鞭子在它头顶上指点江山,豹子就会追着鞭子一个劲地转圈,看起来可好玩了。
这只雪豹最大的作用就是捡猎物,所以他把豹子给了她,他负责打,她就负责跟在屁股后面捡。为了更好活动,他的腰上戴着蹀躞带,往里面插了小刀、箭囊。她腰上本来戴了一条白玉禁步,临行前被他摘了下来,换上了男人的蹀躞带,应该也是他的。
在林子里衣着轻便,她背着箩筐,跟着那只豹子捡得盆满钵满,周辽凑过来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箭:“等一下我把箭给你,你骗你哥哥们说你背后的猎物都是你自己打的,去他们跟前好好炫耀炫耀,怎么样?”
“我才不要呢。”她鼓着脸,“叔父给我把小弓,我自己去打猎,我要拿亲手打的猎物去炫耀。”
周辽抽了一把轻便的角力小的弓给她,笑道:“你还会射箭?”
“还是叔父你教我的呢!你忘啦?”
“想起来了。”
“不过我确实七八年没有用过弓箭了。”
叔父是个很讨厌的家伙,他什么都教给她,从前他也教过她拉弓,从有一次她的手指被弦割出血以后就终止了。他也教过她挥剑,在看见她虎口处磨出来的薄茧以后又半途而废了。他是希望她能够成长的,却又无法忍受她在成长的过程中受伤,所以干脆就不许她成长了。
后来他给她修起一座绣楼,平日里前呼后拥一大帮奴仆,她连下绣楼的时候都有两个丫鬟扶着,走过池塘的时候七八双眼睛盯着她,防备她一不小心失足落水。他给她选了一个最无害的丈夫,结果自己没经受住诱惑,成了她无尘生活里最大的一坨污泥。
她重新拉开了弓,艰难地适应起来。周辽此时放下了手上的打猎活动,转而牵起雪豹脖颈上的长绳,远远地盯着她,保护她。
这时的她看见了一个黑影从林子里钻过,举起小弓,迈开步子追了上去,正好被走过来给周辽请安的周丰城撞了一下,两人都哎呦了一声,把她的猎物吓跑了。
赵璇儿很不高兴:“你走路怎么不看道呀。”
“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你自己走路还不是不看道。”周丰城也不是一个嘴上饶人的主,哼了一声,手悄悄伸到她的蹀躞带上,往上提了一把,“而且啊,你的蹀躞带上刀没合好,差点划到了我的命根子,你差点造大孽了。”
“你,你怎么口不择舌啊!”
人家都说万事开头难,兴许就是因为她的第一只猎物被周丰城吓跑了,又在这个过程里听到了他这样晦气的一句话,她今天才会一无所获。她什么也没打到,只在离开的时候在石头底下挖到了一篮子菌子,尽管周辽大动干戈地把它们拿去和那些名贵的肉类、补品煮在一起,她还是有点失落。
人家最差的都打到了一只豪猪,几只兔子,她可是光秃秃的一个也没打到。
周辽笑道:“说明我们璇儿是慈悲为怀,你不舍得杀生罢了,若是你诚心实意想打,岂不是一个上林苑都要被你杀得片甲不留。”
她哼了一声:“不要说这些话了,叔父越是这样说,我越要当成你在阴阳怪气,在笑话我了。”
“小没良心的。”
他去命人端菌子汤来,赵璇儿自己伸手去解蹀躞带,突然发现里头被人塞了一张纸条,字迹像是周丰城的,里面的内容却来自李安平。
他认为,她如今做了杀夫仇人的皇后,一定是受到了胁迫。他说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偷一件老仆妇的衣裳穿上,去到西城门。那里的守城将领是冯大曾经的门人,偷偷放一个老宫女出宫还是容易的,然后他会派人去接她,把她安置到东吴的邺城。
他又说,当年多亏哥哥帮他招兵买马,他才能起家,一定会感念当年援助之恩,照顾好嫂嫂一辈子。
第31章 第 31 章 你不就是我的孩子吗
小时候她听萍娘讲过水鬼的故事, 听说这些淹死的人变成了鬼,会悄悄浮出水面,伸手呼救, 专门骗小姑娘下水救人,然后挖人家的心肝肉吃。赵璇儿半个字也不信, 直接将纸条往火盆里一扔, 噼里啪啦烧起来, 焦味飘满了椒房殿,像在烤栗子。
夜里她睡着了,脑袋不自觉地往他肩上一靠,嘴里呜噜呜噜说着梦话, 说要吃栗子。周辽听笑了:“栗子是五六月份的东西, 现在寒冬腊月的,我上哪给你找?”
抱怨归抱怨, 第二天下朝的时候手里却多了两个去了刺的野栗子, 扔到她手上。赵璇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红着脸把栗子壳剥开了,却在开壳的瞬间,目光顿时变呆。她好奇地盯着壳里的东西:“栗子里面怎么会是这样的,一颗颗小小的扁扁的, 又老又皱。”
“冬天的栗子就是这样的啊。”他伸手摘掉自己的厚披风, 顺手拿给侍奉左右伸直了手接衣的小黄门, 快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这个可不能吃,苦的,拿给你过个眼瘾, 望梅止渴一下。”
她哼了一声,拿了个做女红的时候装线头用的小斗,把栗子残渣都扫进去,全都倒到火盆里去:“那不如烧了呢,殿里好歹还有点香味,吃不到闻得着。”
周辽眼见着她的袖子就要撩到火舌上,三并作两步走上去,拿起旁边的银壶往火盆里浇水。铜盆里发了大水,一张烧残了边缘的纸条本来黏在盆壁上的,这时淹湿了,漂到水面之上,剩下两三个难以辨认的字,他疑惑地盯着看了看,收到袖中。
夜里把它展开来,仔细地拼凑分辩,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安平,上头写的是安平。至于字迹,应该是出自周丰城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