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仆妇悄无声息走了过来,递给她一身挡雨的蓑衣,又递给她一双粗糙的草鞋。她道:“娘娘把这个套到绣鞋外头,这样雨天走路就不觉得地板滑了。”
几个保母把蓑衣、草鞋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 确认过里头没有藏有针或者锐器以后, 终于开始服侍她穿上。赵璇儿脚踩着那双看起来很简陋的草鞋,却感觉如履平地, 笑着要人给她分赏钱。
“你可真够心细的。”
“奴婢份内的事情罢了, 不敢邀功。”
仆妇随即退下,墙根里的江大厦默默跟了上去,把她拉住:“娘娘夸你心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不懂。”
“娘娘喜欢你,这就代表了你可以去娘娘跟前伺候, 可以继续讨娘娘的喜欢。娘娘高兴了, 大家都好过, 想想娘娘那个保母萍娘,人家早就鸡犬升天了,被封作国夫人。我把你安排到椒房殿去,将来如何,都是你的造化, 只是希望富贵了以后不要忘记侄子。”
江大厦的年纪可比她大多了,显然是在抬举她。
“是……是。”
“回去整理整理东西吧,到娘娘面前收拾利整些。”
“是。”
仆妇萧氏快步离开,到了西城门,拿着冯大给的钱打点了副将,又到巷子里包了一个骡子车,去到小花枝巷里,掀开里屋的帘子。
冯大剥了她的衣裳,把她往床榻上推。
萧氏一边撩起头发,一边回答:“比想得还顺利呢,我已经被安排到椒房殿里当值了,只是不知道要怎么离间他们两个。”
“还是你聪明,只要你事做成了,我就把那个姓何的贱妾卖了,迎你入府。”
“我怎么敢进你老冯家的家门,等一下又给我赶出来了……我不过是一个老寡妇,你冯家正门门槛高,不是什么人都能顺顺当当踏过去的,我可没胆子。”
“你不敢?我敢!我背你进去,给你赔罪。”冯大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事难如登天,有时候我都在想,索性不要继续做了,你再给我生个大胖儿子,我就不用费心营救他们三个了。”
“大爷是说不救夫人和两个公子了?”
“可惜你这肚皮不争气啊,我老冯家总要有人传宗接代,还是得救他们。”
萧氏闷不吭声,胸口有点堵,又有点不服气。她心想,她也是生过孩子的呀,在又和他好上之前,她和自家男人可是有两个孩子的,跟了冯大以后肚子一直没动静。想来……问题出在冯大身上,也就是说,他家那个夫人和蠢妾所生的孩子……多半也不是冯大的。
“想什么呢?”冯大挑了挑眉。
“没什么,我想着该如何完成任务,营救夫人和两位公子呢。”
“等赵璇儿出了宫,咱们拿她把夫人公子换回来,我就把家里那个蠢货卖了,抬你做平妻。夫人做大房,你做二房,你们两个平起平坐,好吗?”
“当然好。”
小花枝巷里有人在烧秸秆,一阵又一阵黑烟飘起来,撩得两人面目模糊。萧氏重新穿好衣裳,回到宫中收拾了一番,到赵璇儿跟前侍奉。
起初的几日,她只敢埋头做事,然后不经意地在赵璇儿跟前露出打了补丁的衣袍,等赵璇儿忍不住了,先和她搭话:“椒房殿里大家的月钱应当都不少吧?萧娘这是何苦呢?这衣裳该换一换了。”
她结结巴巴道:“唉,都是……都是信了我家男人造的孽!”
女人总是同情女人的,尤其是赵璇儿这种喜欢给人家打抱不平的小姑娘,听完这番话,脑中浮想联翩的,愤愤不平道:“难不成他还赌钱?”
“比这更差呢。”萧娘拂袖哭着擦了擦眼泪,“我就不说了,大家都嫌烦,我就不妨碍娘娘耳根子清净了。”
“没事的,萧娘你就说吧,没准我还能帮上忙呢?他真赌钱?我叫陛下把那附近的黑赌场都关了,那些放贷的被抓起来了,保管你就没事了。”
“比赌钱更坏,他养女人。”萧娘呜呜哭道,“早些年,早些年也是个县官的儿子,娶了我去,说一生一世待我好,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许我抛头露面,要什么给什么。吃的、穿的、用的,无不是给我最好的。虽说是没什么自由可言,可是我们女人嘛,总是把男人的爱看得很重要的。只要他是爱我的,自由什么的算个屁呢。”
“那你是觉得被关着太闷了,心情不好?”赵璇儿抿着唇思考起来。
“不是的,起初他待我好得不得了,我还是喜欢那种滋味的!”萧娘叹了口气,“可是我足不出户,哪里知道他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他瞒着我包了一个妓女,养在小花枝巷里,再后来,再后来那个妓女为了过门做正妻,将我儿的一条腿摔断了,他姐姐吓坏了也疯了。如今我的月钱,一半给儿子治腿,一半请人寸步不离地看着我的女儿。我的命好苦啊!”
“这……”
赵璇儿的脸色渐渐变差了,萧娘瞥了一眼,乘胜追击,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道:“我们女人啊,绝不能轻信男人,一味吃他们的穿他们的,关在人家编好的笼子里。不然人家有了新欢,只有被人连人带笼子扔出去的命。这样由他宰割,岂不是一点骨气都没有了。”
“这……”赵璇儿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小声嘟囔,“我和叔父还是不一样的嘛。”
她看着很懵懂无知,内心却是很坚定不移的,男人给女人买下金屋子,有时候的确是为了把女人像关鸟一样霸占私有,但这到底是男人和女人的事情,不是叔父和璇儿的事情。他给她的,无论是平蛮郡那栋华丽精致的小楼,还是如今金碧辉煌的椒房殿,从来不是什么笼子、监牢,那是家啊!
叔父在的地方就是家。
前些年南北各地水深火热的,她一直在平蛮郡这个宁静的开满鲜花的地方长大,在叔父身边一点点长高了,一点点明事理了,每天在他圈起来的世界里一日三餐、读书识字。这就是她生长的环境,是她十年如一日吃饭睡觉的家,又怎么会觉得束缚和不舒服呢?
萧娘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眼珠子黑黑的一动不动,似乎在回忆些什么,脸颊还娇羞地红润了几分,瞬间如噎在喉。她彻底不语了,退至一旁,这时的周辽刚好回到椒房殿,阔步走到赵璇儿跟前坐下了,顺手帮她紧了紧颈子上的围涎。
“今天都在干什么呢?”
“我还是在练字呀。”赵璇儿把手上的书帖推给他看,“叔父快看呀,我的字是不是越写越好了,到时候你可要帮我好好保管,没准几百年后的人看见了,会感叹这位赵皇后写得一手好字呢!那时候我就不只是你的皇后了,更是一个书法家。”
周辽接过来:“你倒是真有耐心,天天写字也不嫌烦。”他抬起手看了又看,“唔,确实越写越好了,比那些大臣龙飞凤舞的奏折好看多了。”
她捧着脸:“不嫌烦呀,练字练腻了我就做一做女红。”
萧娘还不甘心,第二日趁着人少的时候,借着她每日困在宫里不是练字就是女红发难,大做文章地形容长安宫外是多么繁华美丽,有人卖蛐蛐儿活猫活狗这些小玩意,也有人卖那些接地气的羊汤大饼,到了春天,更是莺飞草长、花红柳绿。
赵璇儿笑笑道:“我知道呀,以前叔父就经常带我出去玩。而且叔父也送了我好多活物,椒房殿前就有孔雀、猞猁,还有兔子呢。”
外头的雨打着竹帘,很快就停了下来,江大厦侍奉在座前,突然拍了拍干儿子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把他拉了出去:“我有点事出去,替我看着,娘娘跟这个老仆妇说了什么都必须告诉我,听见没?”
“儿子听到了。”
他扭头直奔宣室殿,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通通告知给周辽。这老仆妇本来就是陛下先看出了端倪,安排到娘娘跟前,想引蛇出洞看看她想做什么的。如今已经有了定论,她就是来挑唆陛下和娘娘的。江大厦拍拍胸脯保证:“娘娘是充耳不闻啊,只要那老妇开始含沙射影陛下不好,娘娘就生气嫌烦。”
周辽面上不动声色,却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江大厦又回去盯梢,没想到干儿子吞吞吐吐上前来:“娘娘方才跟萧娘说陛下的坏话呢,她说陛下是牛脾气,五头马都拉不回来,还喜欢自作主张,行事霸道,从来不考虑她的感受,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暴君。”
他神色大变,拉着指头嘘了一声:“别说了,这种话娘娘说得,我们说不得。”
干儿子挠了挠头:“那还要上报给陛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