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我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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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的日子,宫里宫外都热闹,黄门官站在霸城门上撒钱,下头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们跳起来去抢。周辽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时候还早,要不要去打个盹,眯一觉。她要他陪着去,因为所以事宜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他并不忙,便答应了下来。
到了楼阁里,她便伸手脱去了外袍,剩下一件嫩色的小衣,她突然钻进帐子里,背对着他,把头发通通挽到右肩上,尽显妩媚之色:“叔父帮我脱吧。”
皇宫里养了不少豹子、猞猁、花猫,其实大差不差,大猫小猫的区别罢了,都是一家子亲戚,特征也相似。瞳孔小小的时候,眼睛像竖着的核仁,看着很吓人,实则那时候是最温顺无害的。反倒等眼珠子圆圆的像黑葡萄,看不见一点杂质,看起来可爱极了,才是要造反了。
他当然知道她要使坏,可本能的好奇压倒了一切,被她拉着进入帐中。
太想知道她的一切,她的反叛,她的狡猾,她今年又学会了什么坏点子,窥探欲带来了让人头脑发热的兴奋感,周辽才伸出手,她就从衣袖里掏出了他留给她的防身刀,回过身来将身一挺,狠狠插入他腹中。
第34章 第 34 章 绝不许她离开
周辽死死攥着她的手, 脸上的青筋毕露,咬牙切齿地去抢夺那把刀。赵璇儿却趁机狠狠补了一刀,被他推倒在地。
她咬牙掉了两颗豆大的眼泪, 倒在湖绿色的地衣上,披着一身素色的寝衣, 青丝凌乱, 浑身上下洒满了鲜血。
殿门歪歪斜斜地射入一道光, 一只惊鸟拍着翅膀摔到楼台之下,风声像凝固了一样。近侍们察觉到里头的动静不对,闯了进来。见到这画面,几乎同时倒吸了口凉气, 险些站不住脚。
西吴几百年来, 多的是有权有势的皇后怕别的女人分宠,别人的儿子分权, 为了防范未然, 提刀直接砍死妃嫔的,他们也不是没见识。可宫里的女人捅皇帝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人敢上前,挨了两刀的皇帝源源不断地流着血,似乎是感觉冷, 嘴唇张合, 在打哆嗦, 有话停在唇边,都要呼之欲出了,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喘气声。周辽感觉眼前一片花白,几乎就要晕厥过去,他是有战场上呆惯了有经验的, 知道此时此刻不能闭眼。
闭上眼,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宫人们乱七八糟跪了一地,人都是呆的、傻的,还有几个站在门前扶着墙,谁也不敢帮,又不敢谁也不帮。这时的赵璇儿推开他们,留下一句去找医官,就披上外袍直接跑了出去。
周辽怨愤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一刻他一定是极恨她的,就算不把她处死了关在他们的陵墓里,也得把她打发到天涯海角,惩罚她再也看不见他。他在一片恨海里听见她嘱咐医官来救他,眼泪突然不受控了,他记得他们的初次是个雨天,水珠从竹帘上不停地淌下来,此时他的眼泪也是这样的。
总算有个宫人如梦初醒,起身来说要叫人去缉拿赵璇儿,找卫队保护陛下,一剑杀死这毒妇。周辽摇摇晃晃地扑了过去,提起他的领子恶狠狠将他摔在地上:“谁许你们自作主张动她的?我的人,你们这些贱奴有什么资格审她判她。”
他已经快倒下去了,一边呕血,一边艰难地发号施令:“传我的令,封宣平门,封清明门,封霸城门,封所有的宫门,决不能让皇后离开皇宫。”
今天他是得不到任何消息了,因为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就晕倒了过去,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当中。
当第二日的阳光洒入雕花窗的一角,他终于醒了过来。医官命自己的徒弟去热药汤过来,屋子里还有唇色发白的周丰城,面色凝重的郑朝吟。她把周丰城硬摁到地上,朝周辽磕头跪下。周丰城道:“父亲,我知道妹妹去哪里了,我……我一定把她带回来,将功补过。”
“这是什么意思?她已经离开长安宫了?”
“是,是。”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让你粉身碎骨的……”
周丰城打了个哆嗦:“儿子一定带她回来。”
这小姑娘下手不是一般狠,平日里又温顺又黏人,其实就是个小疯子。和她娘一样,和她小姨母一样,发起狠来都很坚决,一点也不心慈手软。周辽受的伤太重了,很快又跌入了梦境当中。
梦里的他也负伤了,不过不是在长安,是在平蛮郡。她也不是十九岁,是十五岁,是还没有出嫁的时候,谁劝也不听,一定要亲手给他熬药,亲自照顾他,废寝忘食地守在他的枕边。他又痛又累,还得哄着她,以防她活活把自己哭到肝肠寸断。
他想哄她高兴,讲了个笑话:“你这样哭,万一叔父真的死了,不是都没力气给我摔盆送终了?我养你啊,就是奔着摔盆那一声响,你这样我不是白费了这么多年功夫吗?”
她却哇得一声哭得更响了:“叔父死了我就跟你去。”
“胡说八道!再说这种王八话我打你啊!”
他伸手帮她抹去眼泪,粗糙的手指接了一颗又一颗泪珠,接都接不完。夜里她枕着湿掉的枕巾入睡,三餐吃的是眼泪拌饭,他惊叹不已,心想她果真是水做的,难道她的眼泪永远不会枯竭吗?
显而易见,没有人的眼泪是不会枯竭的。四年以后,她不再那么爱哭鼻子,不再那么手足无措。她没有那么需要他了,他于她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了,甚至他的生死于她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了,屋子里留下的有关赵璇儿的所有气味,她用惯的脂粉香,清爽的皂角味,以及她身上原原本本的热乎乎的体香,已经随着冬夜里的大雾彻底消散。
周丰城快步走过这场大雾,大声地骂郑朝吟,让她滚开,别跟着他到时候碍他的手脚。郑朝吟的手点在剑柄上,冷笑了一声:“你从小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都知道,别想阳奉阴违!我必须要看着你把璇儿找回来。”
夜色里男人停住了脚步,死死掐着她的肩膀:“你把我毁了你知道吗?那个老东西他受了很重的伤,这几天半死不活的,本来是一个绝佳的逼宫机会,要不是你捅了我一刀,逼我去认罪,我未必不能坐上那个位子。”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你当周丰都死了吗?就算周丰都死了,还有周丰邦,周丰镇,周丰郡,对他死心塌地的人总是比你这样的蠢货多的。就算这些义子都要反他,那他的旧部呢?他的那些结拜兄弟,还有冯家,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跟你父亲两个男人在争吗?”
周丰城咬牙切齿:“我想不明白了,你怎么这么吃里扒外?你觉得他们好,你跟着他们去啊!你到底要什么?你这样讨好我的父亲是想干什么?嫌我没有爵位,不能给你好日子对吧?你不会想做他的妃子吧?”
“我是想保你的命!”郑朝吟被气得发抖,依旧死死抓着他。她知道,要是今天自己不跟住他了,保不齐他嘴上说着救回妹妹,出了城门就能去勾结外敌,放他们入城。
可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冒出来一堆士兵,摁着她的手臂,把她带下去关了起来。
他一意孤行,在城外的兵营里看见了周丰都。大哥邀他到帐子里商讨要事,他进去开门见山:“你知道他伤得很重吧,这是最好的机会了,这是我们兄弟的出头之日啊!他一定还会生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儿子,他会封自己的血亲做太子,将来继承皇位,我们不能白给他卖命一场啊!”
“弟弟言之有理,我现在马上调头回长安。”他拿起长刀挂在腰上,拨开帐子就要出去。
周丰城松了口气,心想这个愚忠的蠢货大哥终于听了自己的话一次,不曾想周丰都忽然回头擒住了他,把他的手按在桌上,像砍一只砧板上的鱼,大刀挥下来砍断了他的左手。他是左撇子,大哥特地砍断了他拿刀提剑的手。
火把簇拥的帐子里传出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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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璇儿离开以后,换上了准备好的仆妇的服饰,马不停蹄地去到西城门,和李安平信中所说的将领接头,他们把她送出了皇宫,用骡子车把她带到一处旧宅里,在那里她见到了安宁的家人。
严格来说是一部分的家人,他们也走散了,当时李家出事的时候老公爷最先得到消息,带着一部分人逃跑。剩下的是李家的大哥,他的妻子以及两人的儿子,还有两个安宁的小弟弟,几个女眷。
几人看见了她,不胜惊喜,又是给她煮茶,又是给她热饭。她本来是想离开的,毕竟她惦记着安宁的好,知道自己如今是逃亡之人,不愿意拖累他的家人,留下一部分钱就要转身而去。结果他们义正言辞地说,你既是我们李家媳妇了,我们肯定不会抛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