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庶弟_津渡里【完结】(121)

  林姨娘听到消息嘴角不由得上扬, 原来如此!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觉得这个消息简直来的太惊喜!

  一行人匆匆赶到晏玲的院子, 还未进门,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就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丫鬟婆子乱作一团, 晏宏远冲进内室, 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晏玲躺在雕花大床上, 锦被凌乱,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双目紧闭, 长长的睫毛在毫无生气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已然昏死过去。

  而她身下, 那原本该是杏子黄的褥子, 此刻却被一大片刺目、粘稠的暗红浸透。

  随后刚刚离开又匆匆赶到的刘大夫也顾不得礼数了,急忙上前, 先是探鼻息、翻眼皮,接着便是一连串急促的施针、灌药。

  室内只剩下刘大夫低声的吩咐、丫鬟们压抑的啜泣、以及晏宏远粗重得可怕的喘息声。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刘大夫终于直起身, 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密布的冷汗,转身走到晏宏远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医者宣告噩耗时的沉重与不忍:

  “侯爷, 大小姐小产了。胎……没保住。”

  小产。

  胎没保住。

  这六个字,像六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锯在晏宏远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床上无声无息的女儿。

  “……孩子,”他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极其机械的声音问道,“多大了?”

  刘大夫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约莫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正是晏玲在平江侯府的时候!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晏宏远的心头。

  好啊,好一个平江侯府!好一个姻亲舅家!

  接他刚刚丧母、悲痛欲绝的女儿去“养病”,结果呢?结果就是让她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怀了不知哪个野男人的孩子!如今孩子保不住了,人快不行了,就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把她丢回给他!

  这是何等歹毒的心肠!这分明是要用他女儿的丑事和性命作为武器,彻底毁了他晏宏远,毁了整个永昌侯府!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他胸中沸腾、喷涌,几乎要冲破他的躯壳。

  床榻上的晏玲,像一朵被暴雨摧残后凋零的花。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在父亲脸上。那双曾盛满骄纵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泪光,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父亲……”

  这一声呼唤,气若游丝,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晏宏远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他看着自己疼爱十几年的嫡女,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到底没有狠下心来!

  “玲儿,”晏宏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巨大的恐慌和最后一丝希冀,“你告诉父亲,是谁?是谁欺负了你?”他身体前倾,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是不是平江侯府的人?!”

  问出这句话时,晏宏远的心在疯狂跳动他多么渴望晏玲点头,哪怕只是微弱的一个动作。只要她指认王家,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可以立刻写奏折,痛斥平江侯府包藏祸心,残害姻亲之女;可以将晏玲塑造成可怜的受害者,博取世人同情;可以借此与王家彻底切割,甚至反咬一口,将之前的弹劾说成是蓄意报复。

  侯府的颜面,他的前程,或许还能保住些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晏玲的嘴唇,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然而晏玲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

  她嘴唇哆嗦着,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如此轻微,却又如此沉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晏宏远心中最后的侥幸。

  “不……不是舅家……”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异常清晰,字字如刀。

  “那是谁?!”晏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利。

  他抓住晏玲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说啊!是谁?!是不是有人强迫你?!是不是那人权势滔天你不敢说?!你说出来!父亲就是拼了这条命,豁出这爵位不要,也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他吼着,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只要有个名字,有个靶子,他就能反击,就能运作,就能想办法把这桩丑闻变成一场“阴谋陷害”!

  可晏玲只是闭上了眼睛。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涌出,迅速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喘息。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吐出的,却是破碎的呢喃:

  “女儿……女儿不能说……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晏宏远几乎是在嘶吼,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摇晃着女儿的肩膀,“玲儿!你看看父亲!你看看这个家!你说出来,天塌下来父亲给你顶着!你说啊——”

  晏玲被他晃得如同风中落叶,却只是更剧烈地摇头,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那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崩溃。

  她不能说。

  因为那个人是平江侯府嫡长孙,王延宗,她的亲表哥。

  记忆如同毒蛇,狠狠咬噬着她的心。

  那是在平江侯府,母亲刚死不久的一个夜晚。

  她哭得头晕目眩,表哥王延宗来了,端着酒,说着安慰的话。

  他说母亲在天之灵会不安,说她会照顾好她这个表妹,说以后侯府就是她的家,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下肚,她视线模糊,只记得表哥温柔的眼神和灼热的呼吸。

  酒醒后,凌乱的床褥和身体的酸痛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惊恐、羞耻、愤怒,可还没等她哭闹,舅母就来了。

  那个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舅母,看着她的眼神冰冷而复杂。

  没有责骂,没有声张,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叹气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事已至此,你安心养着,舅母会想办法。”

  “想办法”?起初,她真的抱着一丝希望。也许表哥会娶她?

  毕竟他们是表亲,亲上加亲也不是没有先例。她甚至开始偷偷打量嫁衣的花样。可等来的,不是提亲的聘礼,而是一碗碗味道古怪的“安胎药”。

  舅母说这是秘方,对孩子好。她喝了,起初胎象似乎真的稳固了,连孕吐都轻了许多。

  可她的身体却日渐虚弱,精神恍惚,常常做噩梦。

  她不是傻子。

  渐渐品出了不对。

  那药的味道越来越怪,送药的丫鬟眼神躲闪。她偷偷倒掉过几次,却被舅母“无意”发现,换来更温和却更令人心寒的“劝慰”:“玲儿,你要听话。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你母亲刚去,你要守孝,你父亲那边也……你放心,舅母会处理好的。”

  “处理好”?怎么处理?是让她“意外”小产?还是生下孩子后“病故”?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放弃了。

  舅家要保全的是世子的名声和平江侯府的颜面,而不是她这个失了母亲、失了清白的表小姐。

  他们把她接来,不是怜惜,而是控制。

  如今控制不住了,就成了烫手山芋,急于丢回永昌侯府。

  可她不甘心啊!

  凭什么?!凭什么晏锦那个贱人,那个害死她母亲的庶女,还能活得好好的?不仅扳倒了她母亲,如今在府里地位水涨船高,甚至连四皇子都对她另眼相看!凭什么自己就要承受这噬心的痛苦和耻辱?凭什么自己的人生要被彻底毁掉?

  所以,当父亲逼问,那绝望和恨意冲昏头脑的瞬间,一个恶毒的念头猛地窜上来——说四皇子!就说是四皇子李观复!

  那夜他不是“救”了晏锦吗?不是对晏锦态度暧昧吗?就说是他!让晏锦也尝尝被牵连、被唾弃的滋味!让那个贱人给她陪葬!这个名字几乎冲到了嘴边,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

  可最终,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让那个名字逸出。

  不是心软,而是不敢。

  诬陷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父亲保不住她,平江侯府更不会保她。到时候,恐怕不等圣旨下来,王家就会第一个“清理门户”。而且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还残存着一丝极其渺茫、近乎可笑的希望。

  也许……也许表哥对她有那么一点真心?也许舅家只是暂时没办法?也许等风头过去……毕竟,那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她孩子的父亲啊!

  这丝希望脆弱得像肥皂泡,却死死拽住了她,让她在毁灭他人的疯狂边缘,勒住了自己的喉咙。

  所以她只能哭。哭自己的愚蠢,哭命运的残酷,哭这无处申诉的冤屈和恨意。她摇着头,不是否认,而是无法言说,无法面对。

  晏宏远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那闭着眼流泪的绝望,那浑身颤抖却咬死不说的倔强,那空洞眼神背后深不见底的痛苦和隐秘——他心中最后那点侥幸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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