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狩微微停顿, 须臾后道:“赵寻真目前是秦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的确该死。若他死了, 秦王于朝中, 便如断一臂,更严重些,许会孤掌难鸣。”
“那叶拭微可是要狠狠伤心了。”李怀章将酒杯推至他面前,调侃道:“美人落泪,心碎涟涟, 正是你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顾狩微微蹙眉,弧度几不可察,他按住缓缓移动过来的那杯酒, 抬眼看向李怀章。
李怀章挑眉, 笑着问道:“难道你不愿?”
顾狩便也笑了, 问他:“若赵寻真与秦王毫无关系, 殿下又是同时看到我和他, 殿下可还会选我为幕僚?”
“自然。你知道,我一向是看重你的。”李怀章毫不犹豫道, 微停顿, 又说:“何况, 赵寻真此人是有些本事,但这人太过随性逍遥,若非是李怀真那样与他早早相识又羁绊深重,他断然不会同现在一般深入朝局,为其出生入死。”
顾狩默然须臾,神情似乎有些崩裂,“如此说来,殿下是也觉得他与我不相上下了。”
李怀章方才顿悟,惊讶之余又不由感觉好笑,“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顾狩郁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尝到酒中所蕴的苦涩辛辣,又不甘心地问:“那与叶拭微,可是我更堪与她相配?”
李怀章恍然大悟,劝慰他道:“自古美女配英雄,自然是你们更为匹配。”
顾狩闻言更是心酸,他已知晓叶拭微拒绝他的原因,不是他不好,而是他对叶拭微来说不够好。
他不够尊重她,甚至打从一开始就看低了她,不曾将她放在与自己同样的高度。
可他仍是认为,自己比赵寻真,更配得上她。
他是存在一些问题,可是他都可以改正。
只是……叶拭微似乎已经不会再给他机会。
李怀章看他这模样,顿觉感同身受,一时间百感交集,余光瞥见他酒杯已空,不拘小节又一次为他斟满。
顾狩垂着头,没做反应,仍旧陷进深浓愁绪间。
李怀章无声笑一下,嘴角弯起半悬不悬的弧度,长出一口气,旋即拿起酒杯,却未立刻饮下,杯壁将要碰到嘴唇时忽地顿住,悬停的手臂挡住盈盈月光,一张脸藏在阴影之中,眼神阴翳道:“真喜欢她,就莫在意现今如何,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将人抢过来就是了!”
顾狩闻言一惊——那岂不是更不尊重?
冒出这种想法的第一瞬间,顾狩深觉惊讶——叶拭微的话竟然对他影响如此大!
以他驻边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是十分不应该发生的。
为将者,当深谋深思,多虑多算,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一个人如此影响。
李怀章见他不答话,不由冒了些火,桌子下的脚踢了踢他的,手中紧握着的酒杯也送出去,显然是要碰杯的意思。
他问:“你不这样想?”
“不尊重”三个字仍旧在顾狩脑海盘旋,但多年在战场锻炼出来的另一种敏锐让顾狩意识到,这话不能对李怀章说。
李怀章固然同他关系不错,也的确欣赏他,可二人到底君臣有别,他不可如此冒犯。
只是,为人臣,忠君事。
顾狩踌躇地与李怀章碰杯,最终仍是没忍住问:“殿下此意,是想将秦……叶大姑娘抢回身边?”
李怀章久久无言,只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顾狩便陪着他一杯又一杯地对饮。
月光洒满地,如霜,似雪。
冬日未终结,深夜的冷风穿心而过。
顾狩听到李怀章微哑的哼唱,便抬头,朝他看过去——
李怀章不知何时摸出来一管白玉箫,拿在手中小心翼翼地触碰抚摸,仿佛珍重到极点。
可下一瞬,他抬眼看向顾狩,微哑的声音挟着风,冷硬带着狠厉的声音清楚无比地在顾狩耳边响起:“自然要抢回来!她本就是属于我的,无论事实如何,无论我如何,更无论她如何,她都属于我……她就算是死,也必须与我有关!”
顾狩仿如被雷击中,心中震颤万分,还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出现,却捕捉不及,到底是没能深思下去。
另外一种此刻他更为在意的、原本下沉不断的某种心思受此启发,微微上浮些许,可“不尊重”三个字沉沉压着,于是那心思漂漂浮浮,起起落落,迟迟没个着落。
但他似乎在恍然与纠结中,听到自己回应李怀章的话道:“殿下……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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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琼苑离开,顾狩走在午夜无人的静谧街道中,少有地在竭力控制的情况下依然忍不住恍神,这让他极度无所适从,忍不住深思——
他是真认为李怀章言之有理吗?
那为何,在李怀章最后问他,要不要杀了赵寻真、助他抢回叶拭微的时候,他始终迟疑,许久都给不出一个肯定回答呢。
到最后,也只是回答说:“赵寻真一死,秦王一党必遭重创,于我们大为有利。”
李怀章嗤笑,说他“冠冕堂皇”,却又满意地道:“有士如此,本殿何愁储君之位旁落呢。”
正思索着,身边忽然投下一道影子,顾狩一手按住随身佩剑,警备抬头,朝影子落下的方向看去。
来人先一步开口:“顾将军莫动手,我并无恶意。”
这声音很是让人讨厌,即便夜色下仍旧未曾看清来人面庞,也能判断出来这人是谁。
“赵指挥使深夜尾随,是何居心?”顾狩质问道。”
“非是尾随。”赵寻真一脸坦然,“我是专门来找将军的。”
顾狩盯着他,一语不发了好一会儿,见他实在是沉得住气,全然没有开口道明来意的自觉,微微皱了皱眉,给赵寻真加了两顶分别名为“没礼貌”和“缺心眼”的帽子,径直朝前走去。
赵寻真追上,好似完全看不出来顾狩对他的讨厌,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跟着顾狩回到将军府。
顾狩终于按捺不住道:“你到底想干嘛?”
赵寻真礼貌笑道:“将军勿怪,还请宽恕我方才的无礼。实在是我担心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这才一路上都不曾开口,其中冒犯,万望海涵。”
顾狩:“……”
深更半夜,月朗星稀。
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他道:“五殿下与我之间情谊不是你能理解的,他断不会派人监视我。何况……”他看着赵寻真,眸光锋芒毕露,颇有种盛气凌人感,十足自信地道:“也没几个人能在靠近我时隐匿气息。”
赵寻真当然知道,这是事实。无论哪一世,顾狩能有今时成就,靠的从来都是能力的强悍。
他从来都没有看轻过顾狩。
赵寻真如今面对顾狩,已全然没有曾经的窘迫与挫败,虽然那种感觉他仍历久弥新,可叶拭微对他的坦诚和包容胜过一切,他心中只剩下欢喜与甜蜜,还有对以后的担忧和筹谋。
他道:“将军武功盖世,自然无人能敌。只是将军方才所言,您心中又有几分笃定,认为那永远不会变呢?”
顾狩眯了眯眼,微仰头看着他,目光中杀意凌厉,“你上门来挑拨离间,可知会面对什么?”
赵寻真答非所问:“人心易变,从来经不起时间考验。难道将军如今就断定,日后不会同人离心?”
“本将日后会否同人离心暂时不清楚,可眼下局面,你我不是同一条心倒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顾狩拔剑出鞘,“你深夜挑衅,真当我不敢对你动手吗?”
“将军这话好生奇怪。玄影军忠于陛下,将军更是朝中肱骨,你我为何不是一条心?”剑光冷硬锋芒斜打在赵寻真脸上,将他一只眼睛映得明亮,他好像完全不惧顾狩拔剑,没有任何防备的动作,只是看着他:“将军护国护民,心有大爱,想来不须多久便能看出,谁才是坦荡之人。”
顾狩仿如听到天大笑话:“为君者,坦荡是最没用的品行。”
“那残暴呢?”
顾狩当即便想说“五殿下绝非残暴之徒”,却突然愣住。
——她就算是死,也必须与我有关!
不久前的谈话言犹在耳,甫听到这些话时心中浮起的异样感再次重现,以铺天盖地不可回转之势,轰然炸响在耳边。
顾狩再一次陷入不受控制的恍然,用力攥紧拳头使自己心念回神,“你可知信口污蔑当朝皇子,是何罪名?”
“我方才哪里有提到旁人呢?”赵寻真微笑道,随后一脸讳莫如深地看着顾狩,蹙眉疑惑:“难道将军联想到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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