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事情,要我一一帮你们回忆吗?”
谢归屿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听不出半分激动或是哭嚎的情绪,冷静的就像是闲聊。
可越是这样,越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狠狠砸在人心上。
当年经历这些事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控诉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不指望能从偏心的父母那里得到什么公正。
只是今天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了,他不介意把这些埋在尘埃里的陈年旧事,一桩一件都翻出来。
谢归屿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成年后去做过亲子鉴定。
他想,如果不是他们亲生的,也就可以解释这一切的偏心,可事实偏偏是,他是他们亲生的,有着和同谢乐安一样的血缘,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童年。
“我没有改名改姓是因为谢是爷爷的姓,归屿是爷爷给我起的。”
谢归屿说到这停了下来,整个人的神态忽然轻松,仿佛觉得自己说的这些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他的嘴角向上扯出了一丝幅度,像是在笑,可他那双素来清明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在嘲弄,“你们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就是让爷爷替我取了名字。”
谢父谢母没有说话,紧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他们一直以为儿子虽然埋怨他们,但毕竟有血缘关系在,总有一天会磨平棱角低下头回来,却从来没想过如果这名字不是爷爷取的,他竟然连姓名都不想要。
谢母的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才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我们供你吃喝供你读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敢这样和家里人闹。”
“那是法律要求的义务,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反复说的恩情。”
谢归屿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要和他们普法,笑道:“更何况我十七岁来燕京以后就没有要你们一分钱了,你们实在不用对我挟恩图报。”
谢母还想说什么,但却被谢父拉住了,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真要把事情摊开了来说,他们做的确实不对。可让作为长辈的他们低下头来道歉,那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就像他们的字典里,没有“对不起”三个字。
谢父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几岁,原本就带着几分沟壑的脸此刻更加没了精神,连背都比刚才佝偻了不少,“你是铁了心要和家里人断绝来往是吗?”
谢归屿迎着谢父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反问道:“把我推走的不一直是你们吗?”
谢乐安看着哥哥,想说些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父紧紧看着眼前站着的大儿子,明明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是血脉相连的儿子,可此时,却这么陌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抬起手背,对着站在对面的谢归屿无力地挥了挥,带着一副懒得再争辩的模样,打发似的开口说道:“你走吧,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谢乐安似乎也没有想到谢父会这样说,赶忙走到他身边,“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归屿没有回应,他伸出手握住了孟星杳纤细的手腕,没有再和屋里的人做多余的争辩,转身就径直朝着酒店包厢的门口走去。
孟星杳没有说话,任由着谢归屿带她走。
她仰着头看谢归屿的背影,才发现他的肩背虽然挺得笔直,但此刻看起来却显得单薄。
谢乐安想要去追,可是谢父却拦住了他,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不明白吗?他就是想和我们断绝关系。”
第41章
出了酒店大门, 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入夜后的凉意。
孟星杳站在路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谢归屿站在路灯的阴影中,侧着脸看向路边不停地疾驰而过的车, 半天都没开口说话,原本紧紧抿着的唇线松了松,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孟星杳忽的想到了什么, 低下头打开了包, 从里面找到了随身携带的薄荷糖,走到了谢归屿的面前, 将糖纸撕开递来过去,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吃糖。”
谢归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向了孟星杳, 路灯的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
孟星杳清楚看见里面晃着自己的影子, 还有几分她没见过的茫然。
谢归屿并没有直接接过她递过来的糖果, 而是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含住了那块裹着半透明糖纸的薄荷糖,顺势就把糖送进了自己嘴里, 薄荷的凉意瞬间在口腔里漫开。
孟星杳察觉到柔软的嘴唇蹭过自己的手,身体一僵。
怎么能用这么动作吃糖。
也太.....太......
孟星杳咽下了口水, 想收回手, 却又怕动作显得慌乱,只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但是却不自觉的揉捏着糖纸掩饰着什么。
谢归屿看着孟星杳的小动作,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糖纸,扔到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再回来时, 他将糖含在左边, 轻声说道:“抱歉, 我今天失态了。”
孟星杳移开视线,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嗅着晚风里裹着的桂香,探头看向天上高高挂起的月亮,说道:“是人就有烦恼,这样说出来比什么都憋在心里强。”
谢归屿看向孟星杳,她的发梢被风吹得轻轻飘扬,遮住了一点侧脸,看不太真切她现在的表情。
孟星杳看着月亮。
月亮阴晴圆缺是常态,人生聚散离合亦是。
有圆满,便免不了有缺憾。
孟星杳移开视线,她侧过身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谢归屿,眉眼舒展,轻轻笑道:“我请你吃宵夜好不好?我知道有一家烧烤店很好吃,是我和小冉的秘密基地,每次心情不好都要去吃一顿。”
谢归屿看着眼前笑脸盈盈的女孩,脸上的神色认真了起来,“我请你。”
“都可以。”
孟星杳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
*
这家烧烤店在京舞附近,是孟星杳上大学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原先这个小店挤在最不起眼的拐角,后来孟星杳偶然间尝过觉得特别惊艳,就带着室友去吃,室友吃了也觉得好吃又带着她的男朋友。就这样带着带着,这家烧烤店居然火了起来。
后来吃饭的顾客越来越多,店也就搬到了显眼的位置,租了两个门铺。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板没有偷工减料,也没有用劣质肉替代,生意依旧红火。
点了串,拿了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孟星杳其实也不是太饿。
但好像绝大部分人都喜欢用美食来消解不愉快,如果还可以和三五好友小酌几杯,大概天大的烦恼都会暂时被忘却。
人需要这种自欺欺人的时刻,哪怕是在逃避问题,哪怕什么都解决不了。
更何况,没有人规定所有问题都是要被解决的。
虽然已经深夜,但店里的人却很多。
周围是谈天说地的喧闹声,碰杯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却意外地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有种烟火气。
烧烤很快被服务员端了上来放在了桌子上的小炉子上面。
谢归屿微微勾了勾手,从桌面上拿起冰得带了点水珠的啤酒罐,捏着易拉罐顶端的铁环,稍一用力就把拉环掀开,递到了孟星杳面前。
他又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另一罐啤酒,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拉开了拉环,随后抬起握着啤酒罐的手,碰了碰孟星杳手里的那罐,“今天,谢谢你。”
孟星杳喝了口啤酒。
不知道怎么,今天的啤酒格外的苦涩,液体滑过喉咙时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孟星杳看着只喝酒不吃饭的谢归屿,轻声道:“你对谢乐安......”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以前和谢归屿在周末去学习的时候,他偶尔会带着谢乐安,能看的出来对这个弟弟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最多是不如其他亲兄弟一样热络。
谢归屿轻笑一声,“我确实不想看见他。”
他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太过复杂。
只要看见谢乐安,他就会想起两个人截然相反的人生。
可要是说恨,却又谈不上,毕竟他也真心实意的陪他到八岁,有些感情基础。
谢归屿看着坐在对面的孟星杳正捧着啤酒罐,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哑着嗓子开口询问道:“我没有那么高尚,你会不会失望?”
孟星杳听到谢归屿的声音,抬眼瞧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怔忡,随即又变得坚定起来,“高二那年,那个人得了尿毒症,我是唯一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里配型成功的,那个时候,我离成年还有四个月。”
谢归屿明白,这是高二那年暑假的事情,而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他听到孟星杳的声音轻轻的,仿佛说的并不是她的事,而是什么饭后茶谈一样。
“那个人跪下来求我,让我成年后捐个肾给他,可我没有答应。”孟星杳垂下眼,声音闷闷地,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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