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如初现在没当初那样有续费补考费压力, 手里有钱, 不急着把小说卖出去。
另外跟编辑打交道多了, 她知道编辑每天工作任务繁重,要是来投稿的作者对要求编辑先看自己的小说,会打乱编辑的工作节奏。
“大概多长时间给答复?”骆如初问。
助理编辑回答:“我们这儿接收到的投稿特别多, 短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
“我的稿件可千万别给弄丢了。”骆如初叮嘱道。
助理编辑本来都没留意她,他只是收稿,其实作者是送稿上门还是邮寄没啥差别。
听她这样说,才特意抬头打量几眼,有心想怼两句,看在对方还是学生的份儿上,把要回怼的话收回去,说:“一般来说丢不了。”
一副送客的语气。
骆如初也没啥好多说的,很快走出那栋三层小楼,朝街上走去。
她在这条街附近来回转了两遍,记住了古今探案、大侦探的地址,另外很多别的报纸杂志也刊登侦探小说。
最后骆如初站在一家茶馆的玻璃窗外往里看,现在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茶馆内几乎满员。
骆如初很好奇都是那些人会在周日下午三点坐在茶馆里喝茶。
好多人都朝同一个方向望着,好像有人在说书。
骆如初阅历少,没见过什么世面,她也想进去看看。
观望了一会儿,骆如初推门走了进去,茶香、烟味、瓜子壳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低声的交谈声,嗑瓜子的咔嚓声,喝热茶的吹气声,掩盖不住说书人抑扬顿挫的音调。
好不容易瞧见一个空位,骆如初走过去坐下,跑堂的马上走过来,问道:“您几位?有花茶六分钱一壶,碧螺春八分,龙井一毛二,续水不要钱,做多久都行……瓜子三分一碟,五香豆两分……”
骆如初点了一壶花茶,一碟瓜子,很快就端了上来。
茶水很烫,色香味都一般,胜在茶馆这个氛围热闹。
等骆如初安静下来,才听清楚台上那个人并不是在说评书,他讲得是一桩命案。
“刚才说到这个舞女有三个熟客都是嫌疑人,现在说到第二个,在舞女死之前一天,两人曾经激烈争吵,甚至动过手。”
“是他沙的。”
“不可能是他,是第一个。”
最开始骆如初还有点拘束,觉得自己融入不了周遭环境,听到讲悬疑故事,她可就来了兴致。
可能因为这个茶馆临近侦探杂志,距离不过二十米,这里的“说书人”讲的就是侦探故事。
喝茶的人大多跟他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她还看到在杂志社看到的那位编辑,原来是在这儿会客,对方看起来像是位作者,两人正坐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边喝茶边聊。
骆如初一边喝茶磕瓜子一边猜凶手,忽然领悟到茶馆的好处,还有人免费说书听。
众人听兴正浓,讲故事的人忽然脸色煞白,额头上开始往外冒汗珠,说:“各位,失陪一会儿,我得先出去一下。”
骆如初还以为他突然犯病,却听旁人说:“他这是拉稀跑肚,我中午让他不要吃螺蛳,说没煮透,他非要吃。”
“大家等一会儿吧。”
没一会儿,说书人就跑回来,没说上两句,又跑了出去,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如此几番,等得众人干着急。
骆如初手里捏着茶杯,有点想给大家讲自己的侦探小说,茶馆里这么多人,不就是最好的听众吗?
她很需要读者的看法,如果她把故事讲出来,不就刚好能得到读者的及时反馈?
小说行不行,还是得读者说了算?
另外侦探小说的编辑还在这儿呢,岂不是能混个脸熟。
只是骆如初本质上是个内向腼腆的人,她不善交际,性格如此,也没掌握什么人际交往技巧。
如果像刚才那位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书”,她会尴尬到脚趾能抠出一座公馆。
但这又是个好机会,骆如初很想知道她写的侦探小说在这个年代受不受欢迎。
周围的听众催声一片。
“怎么还不回来啊?”
“到底谁是凶手,赶紧的啊。”
骆如初感觉自己做了很长时间心理建设,终于站起来开口:“我这儿有一桩大上海旧案……”
民国读者尤其爱旧案改编的侦探小说,有些作者会打着旧案的名义,可骆如初这故事是纯编。
说书人走后,茶馆里一阵喧嚣嘈杂,骆如初的声音被淹没,差点放弃,鼓起勇气说了两遍,终于有人朝她望过来。
“啥大上海旧案?讲来听听。”
“讲吧讲吧,上台去讲。”
刚才那个案件看来是听不成了,有人愿意讲别的案件也行。
众人都看向她,骆如初现在是赶鸭子上架,想撤回都不可能,只能硬着头皮上,她悄悄深呼吸,开口:“我要讲的是歌女遇害案件,这位歌女是歌舞厅的当红头牌芍药,生日宴第二天,被人发现猝死加重。医官来检查后,说她是心脏病发而亡。
歌女本来就有心脏病,大家都认为她是病故,这时芍药的朋友,另外一名歌女认为是他沙,请来侦探侦破案件。
芍药的继妹嫉妒她当红,又觊觎她的财产,芍药去世的话,继妹继母能拿到大部分遗产,朋友怀疑芍药为继母所害。
芍药的心脏病并不严重,并不至于病死,你一定要让继妹绳之以法。”
骆如初开始很紧张,可是讲到自己写的故事,她的语言语速丝滑了好多。
茶馆里又重新安静下来,所有的视线又往她这边聚集,都在等着她往下讲。
骆如初觉得侦探小说的第一个故事死者选歌女是选对了,听众对这类风月场所发生的故事非常猎奇。
第一个嫌疑人出现,很多人听到生日宴那天,继妹跟芍药在卧室内曾暴发过激烈争吵。
走访歌厅,了解芍药的人际关系,又有人爆料,芍药跟玉簪是死对头,玉簪本来是头牌,被后来居上的芍药抢了位子,被甩两个耳光之后,玉簪曾经激愤放言要沙了芍药。
这是第二个嫌疑人。
周围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边听还边发表见解。
“玉簪确实有杀人动机。”
“可是芍药不是心脏病猝死的嘛?”
“别急,你们慢慢听我说。”骆如初不紧不慢地讲述,“我们这位大侦探是位神探,他一出马,果然不同凡响。”
侦探很快发现了异常,很肯定地对众人说:“芍药不是病逝,是他沙,大家请看,这束玫瑰花的花瓣里有一点痕迹,正好放在死者床头,这痕迹是氢氰酸溶液留下的,氢氰酸溶液有杏仁味道,对气味不敏感的人可能闻不出来,另外挥发之后气味会消散,可以断定,芍药不是死于心脏病,而是氢氰酸的毒性。”
从听众的反应来看,他们喜欢这种超出认知的反转,又接触到了一种新的毒物,让他们觉得新鲜。
芍药的朋友脸色煞白:“花是我送的,我先氢氰酸是什么都不知道,肯定不是我干的,再说我买了花跟香水,本来想来给芍药庆祝生日,但洋行经理突然找我,我只能拜托车夫把礼物先送过去,等忙完工作我自己才赶过去。可以找花店跟车夫询问。”
三号嫌疑人就是这位男性朋友。
四号嫌疑人是位黄包车夫,经常在歌厅前的街上等着拉活儿,车夫四十多岁,他的车干净,人老实巴交,大家都爱坐他的车。
侦探小说必须要把所有嫌疑人所有线索都告诉读者,不能保留信息差,让读者在公平的条件下猜凶手。
于是车夫又被叫来,老实的车夫被吓得不轻:“我拿到花跟香水,到了芍药家后,拿给女佣,然后就走了,大人,我啥都没干啊。”
女佣是五号嫌疑人。
如此,二十来岁的小女佣居然跑路,随身带着从芍药家带走的各种金银细软,字画古董。
小女佣哭着说:“芍药对自己有多少贵重物物品并不知情,这些都是我平时攒下来的,我想攒多了就跑路,找地方躲起来过日子,我真没害芍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都不敢。”
随着调查深入,最初报案的歌女又成了六号嫌疑人。
侦探又挖出了一条不为认知的暗线。
“芍药的男性朋友其实是她私下里的男友,歌厅不允许恋爱,他们才不能公开,他曾经是你的隐秘情人是吗,后来她移情别恋是吗?”
朋友情绪激动:“确实之前跟我关系密切,可现在毫无关系,现在我跟芍药是多年好友,我绝对害不会自己的朋友。”
骆如初一边讲一边观察听众们的表情,这个故事她有担心太简单,被编辑一眼看清套路从而拒稿。
又担心有点复杂,读者觉得太麻烦。
从现场听众的反应来看,大家都在积极思想,完全被故事情节吸引,没有人觉得复杂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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