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五月的夜风暖暖地吹着,带着雨后草木的潮气。檐角的灯笼稳稳地亮着。
要变天了。
翌日,赵平芜是被雷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外头一道白闪劈开,紧接着轰隆一声,震得窗纸簌簌地抖。
墨团从她枕边蹿起来,浑身的毛都炸着,在黑暗里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赵平芜伸手把它拢过来,猫缩在她臂弯里,耳朵贴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雨声紧接着就来了,密密匝匝的,像是天上有人整盆整盆往下泼。檐角的水流成了帘子,哗哗地往下倒,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水冲得没了踪影。
实在不宜外出。
罢了,赵冉的死因左右与赵平芜也无关,既然天公不作巧,她也没必要多管闲事,林青和赵希仁自会探明真相。
此刻,赵平芜关心的是,二皇子就要回京了。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了,当年二人都还是半大的小孩,如今各自长成了什么模样,她竟一点也想象不出来。
暴雨哗哗下着,赵平芜也没了外出的想法,安静在室内待着看书,偶尔逗逗墨团,倒也自在。
午后,雨停了。
天光从云层后头一寸一寸地渗出来,先是淡淡的银白,慢慢染上暖意,变成薄薄的金色。日头不算烈,五月的阳光温吞吞地泼下来,把院子里积了许久的水洼照得亮晃晃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琉璃。
空气里潮润润的,混着泥土的腥气、草叶的青气,还有石榴花被打落后留在枝头的那一点甜香。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不大,却凉丝丝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透,拂在脸上,把连日的闷气一扫而空。
赵平芜抱着墨团站在廊下,日头斜斜地照过来,把她半边衣裳染成暖色。墨团蹲在她臂弯里,鼻尖一抽一抽的,嗅着雨后空气里那些新鲜的气味,耳朵尖微微转着,去追那些不知名的声响。
在屋内闷了许久,赵平芜感觉自己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让春盏寻了一把油纸伞后,赵平芜没让人跟着,自己出了门。
自她嫁入镇北侯府后,仅有的几次外出都是卫琢陪着的,自己竟还未曾好好逛过京城。
街上到处都是残留的水洼,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闪光。
赵平芜从旁边过,一个小子没留神,水花溅过来,她侧了侧身,用伞挡了一下。那小子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大约是认出了她衣裳的料子不是寻常人家穿的,撒腿就跑。
赵平芜没恼,反而弯了弯嘴角。
走到街角,有个老头儿蹲在墙根底下卖糖人。
小炉子上架着只铜锅,里头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老头儿拿根竹签在锅里一蘸,手腕一抖,糖丝就飞出来,落在石板上,三两下就捏出个兔子
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舍不得走。赵平芜也站住了,看了一会儿。老头儿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姑娘,来个什么?兔子?鸟?”
赵平芜莫名想到了墨团,她笑了笑:“捏个猫吧。”
老头儿应了一声,手上飞快地转起来。不多时,一只糖猫就捏好了,圆滚滚的身子,尖尖的耳朵,尾巴翘着,还用糖稀点了两只眼睛。
赵平芜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脆脆的,甜得有些齁,她眯了眯眼。
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街上的水洼一片一片地闪着光,空气里是雨后泥土和点心铺子的甜香。她把糖猫剩下的半个搁进嘴里,慢慢嚼着,往街那头走。
走了一段,忽然看见前头铺子屋檐下站着个人。
深青袍子,没打伞,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正低头看着什么。她脚步慢了慢。那人像是觉出了什么,抬起头来,正是卫琢。
他看见她,也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糖画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公主怎么也出来了?”
“闷得慌。”赵平芜说,把嘴里的糖咽下去,“你怎么也在这?”
“今日事务不多,想着时间还早,顺路买包点心。”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给墨团的鱼干。”
“希望能贿赂贿赂它。”
想到墨团对卫琢的不待见,赵平芜眯了眯眼,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明明是我们两个一起捡的,它为什么单单不待见我?”卫琢的语气更幽怨了,活像赵平芜是个抛夫弃子的薄情人。
赵平芜正要接话,鼻尖忽然落了一滴凉。
她抬头,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又聚起了云,灰蒙蒙的,把刚露了半天的日头又遮了回去。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又下了。”卫琢也抬头看了看,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怀里一拢,“这雨说来就来。”
赵平芜把带着的油纸伞撑开。
伞面刚打开,雨点就密了起来,噼噼啪啪地打在伞上,像一把豆子撒下来。
她往卫琢那边偏了偏伞沿,可伞不大,遮了她自己,就顾不得他。卫琢站在伞外头,雨丝斜斜地打过来,没两下肩头就湿了一片。
“你往这边些。”赵平芜说。
卫琢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她,没动。
“伞太小了。”
“那你离近些。”
他这才挪了半步,站到伞底下。
两个人挨得近了,肩膀几乎碰到一处。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得厉害,说话都得提高些嗓门。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卫琢说,“前头有家茶楼,去坐坐?”
赵平芜点了点头。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往前走,步子都放得慢,生怕踩进水坑溅了对方。
卫琢走在外侧,伞沿偏了偏,多让了些给她。赵平芜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雨点打在伞上,噼噼啪啪的。
赵平芜的肩头和卫琢的袖子碰在一处,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雨水洇了过去。
“进去吧。”卫琢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茶楼里人不多,跑堂的见来了客,忙迎上来。两个人挑了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热茶。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把街上的青石板洗得锃亮。赵平芜端起茶盏暖着手,目光却落在窗外,顺着雨幕往街那头望。
在还没出嫁的时候,她其实是不喜欢下雨的。
冷宫的房子漏风漏雨,夏日倒好,还能偷个凉爽。可一入了秋,薄薄的被子根本抵御不住冷风凉雨。无数次,看着天边的乌云,她都在心中默默祈求,雨再小些吧,再小些吧。
现如今,她却坐在茶楼,悠闲的欣赏着雨景。
赵平芜拖着腮,头是朝外看的,视线却不受控制的飘在了对面的卫琢身上。
他也看向窗外,没察觉到赵平芜的目光。
雨点打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有一两滴透过窗缝飘进来,落在他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茶楼里光线昏昏的,灯还没点,窗外的天光透过雨幕渗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柔和。下颌线条比几个月前瘦了些,颧骨底下有一小片阴影,是这些日子没睡好的痕迹。
卫琢忽然转过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公主看我做什么?”
“没看。”赵平芜把目光移回窗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看了。”
“走神了。”
卫琢没拆穿她,只是笑了笑,也把目光转回窗外。
赵平芜又拖起腮,这回没再往窗外看,只是半阖着眼,听着雨声。
卫琢坐在对面,也没说话,把那包鱼干重新包好搁在桌上,又把自己的茶盏续了水。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安安静静地坐着,各做各的事,却又是都在听同一场雨。
过了好一会儿,赵平芜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卫琢。”
她突然想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但话到嘴边,赵平芜还是犹豫了,不敢说出口。
她有预感,只要说了那句话,他们两人的关系就回不到现在这样了。
现在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
最后,她只是没头没尾说了句:“晚上我想吃荷花酥。”
第28章 回京
回到侯府已过酉时, 灯笼高悬,散着暖色的光。
雨水打湿了赵平芜的裙边,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走一步便洇开一小片水痕。
她换了干衣裳, 坐在窗前把头发散开,拿帕子慢慢绞着。
窗外雨已经停了,檐角还滴着水, 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院子里那几盏灯笼把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光影在水洼里晃来晃去。
春盏端了热汤来, 她喝了两口,搁下了。
墨团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她手边嗅了嗅, 赵平芜被它舔了两下, 有些痒。看向手边, 是卫琢给它买的小鱼干。
包装被雨水洇湿了些,好在没渗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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