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卫琢也没有过多在意,见血止住了,叫住青竹,让他扶自己起来活动一下。
方才赵平芜在帮他包扎伤口,卫琢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连呼吸都收着,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动作,不敢轻易动弹。
一番下来,伤口倒没什么大事,身子却麻了。
偏生公主在旁边,卫琢不想说出来,破坏这静谧的氛围。现在轻轻一动,就浑身发麻,混杂着牵扯伤口的阵痛,卫琢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淡然的表情,整个脸都皱起来。
“嘶——”
“将军,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叫大夫?”青竹见卫琢扭曲的表情,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道。
“不用,”卫琢起身活动了几下,好了不少,“我没事,你别叫,别让公主知道了。”
“啊,为什么呀?”青竹有些不解。自成婚以来,青竹还以为卫将军美梦成真了,结果两人一直分居。他从小就伺候着卫琢,这明明是一个促进二人的感情的好机会,为什么不说。
“你别问,总之我没事,你去帮我打写水过来。”卫琢含糊道。
他最近在调查京郊流匪,进展很不顺利,每每收到情报赶过去,流匪早已人去楼空。一次两次是巧合,可次数多了,卫琢不免起了疑心。
知晓内情的人不算多,一番试验之下,他几乎已经确定了内鬼出自宫内,只不过是哪位皇子还尚未可知。
这次的刺客多半是冲他来的。
卫琢有功夫在身,自然不怕。可没想到他们居然盯上了公主。
听到声响从辞忧阁传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四周的声响被自动屏蔽,天地间,只余他和赵平芜。
那柄剑刺过来的时候,她站在那儿,剑锋离她只有一寸,他整个人都空了。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快,扑上去,剑没入肩膀的疼他都没觉出来,只觉着后怕。要是他晚了一步呢?
他皮糙肉厚,受点伤不算什么,可公主身子本就不好,如何能受得了。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觉着身上有些发热,只当是自己有些急躁,没在意。
可热意不退,反倒从胸口往四肢漫,手心脚心都烫起来,左肩的伤口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比方才厉害了许多。
他扯了扯领口,喉头忽然一阵腥甜,来不及偏头,一口血就咳了出来,溅在绛色的官袍前襟上,洇开一片暗沉。
青竹正好端着水进来,见状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将军!”
卫琢抬手抹了把嘴角,指腹上全是血。他盯着那抹红,脑子转得飞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下去,冷得吓人。
“别嚷。”他声音哑得厉害,一手撑住桌沿,稳住自己,“去,把门关上。”
青竹慌得手都在抖,跑过去把门合上,又折回来,眼泪都快出来了:“将军,您这是怎么了?小的去叫大夫,去叫周大夫……”
“站住。”卫琢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攥得死紧。他喘了口气,胸口那股热意还在往上涌,嗓子眼里又腥又涩。他缓了缓,才一字一字地说:“别让公主知道。”
“可将军您都吐血了!”青竹压着嗓子哭道,“这分明是中毒了,不叫大夫怎么行?”
“叫大夫可以,悄悄地去,别惊动公主。”卫琢松开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闭着眼,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别吓着她…别让她看见血。”
青竹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到底没再争,抹了把脸,转身往外跑。
卫琢靠在椅背上,官袍前襟沾着血,右手纱布上也洇出红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可嘴角竟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快去快回。”卫琢没睁眼,只低声催了一句。
青竹推门出去了。屋里静下来,只有卫琢粗重的呼吸声。他慢慢睁开眼,看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方才的剑上有毒。
方才一心担忧着公主的情况,加上回了京城,整个人都没在溯州那般警觉,倒一时没想起来检查那柄剑。
失算了!
但隔了这么久才发作,应当也不是什么猛烈的毒药,卫琢定了定心神,靠着椅背,心里默默祈祷着:可千万别被公主知道了,不然她又要担心了。
第33章 昏迷
青竹去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周大夫便匆匆赶来了,进门前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一进屋,闻到那股混着血腥的浊气, 他脸色就变了。
“将军, 您这是——”
“中毒。”卫琢靠在椅背上,没睁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剑上有毒,是我大意了。”
周大夫二话不说, 从药包里翻出一只白瓷瓶, 倒出三粒暗红的药丸,塞进卫琢嘴里。
“先含着,别咽。这是护心的。”他说着, 又转身从药箱底层摸出一把窄刀, 在灯上燎了燎, “伤口得再破开,把毒血放出来。将军忍忍。”
卫琢嗯了一声, 牙关咬紧。周大夫下刀时,他额上青筋暴起,喉间闷哼了一声, 硬是没喊出来。黑血顺着肩头淌下来,接了半盆,颜色才渐渐转红。
周大夫重新上了药, 换了干净的纱布,缠好, 又给他灌了一碗浓黑的解毒汤。
忙完这些, 周大夫已是满头大汗。
卫琢睁开眼, 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沉:“刺客都抓住了吗?”
“都抓住了。周远还在那边盯着,让属下先过来看看您。”
卫琢沉默了一阵,忽然问:“公主还在那边?”
周大夫手上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方才他进院子时,远远看见赵平芜站在杂物间门口,灯火照着半边脸,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走。
他斟酌了一下,低声道:“还在,像是在问周远话。”
卫琢没再问。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纱布上洇出的血色比方才淡了些,手指试着蜷了蜷,还有点钝痛,但能动。他又活动了一下左肩,剧痛牵得他眉心一跳,可比起方才那种热毒攻心的感觉,已经好多了。
“周大夫,”他开口,声音还是哑,却稳了下来,“公主那边,能瞒就瞒。她若问起来,就说我旧伤复发,养两日便好。”
周大夫叹了口气,收拾药箱的手慢了下来:“将军,您这毒虽不致命,但一个月内不能再动武,更不能骑马颠簸。老夫得每日来换药,瞒不住的。”
“那就说养伤,别提毒。”
周大夫看着他,到底没再劝,背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将军,您这身子骨是铁打的没错,可铁打的也有崩口的时候。公主那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她若知道了,您觉得她会怎么想?”
卫琢没答。周大夫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又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歪了歪,又稳住了。
他想起方才赵平芜蹲在榻前给他缠绷带的样子,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明明生他的气,明明方才还气冲冲地跑下马车,可他一受伤,她二话不说就给他包扎,手稳得很,只是在缠最后一圈时微微抖了一下。
他知道她担心。可她不说。
他闭上眼,唇角弯了弯,很浅。
铁打的又怎样。西北那几年,他挨过刀,中过箭,在死人堆里躺过三天三夜,都没觉得怎样。可方才一口血咳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别让她看见。
他怕她看见血。怕她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怕她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带着他不想看见的怜悯,或者更糟,什么也没有。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从月洞门的方向过来。他睁开眼,侧耳听了听。那步子不急不缓,走得不快,像是犹豫着的。走到廊下,停住了。
隔着一扇门,他听见赵平芜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疲倦:“周大夫来过了?”
青竹在门外小声答了句什么。然后是片刻的安静。
卫琢盯着门闩,能想象出她站在廊下的样子,手拢在袖中,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门板上,像要看穿什么。
他等着她推门。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可那道门没有开。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慢了些,一步步下了台阶,往月洞门那边去了。
卫琢慢慢松开手指,重新靠回椅背。灯花又响了一声,他偏过头,隔着窗纸,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从窗前走过,在廊外停了停,然后消失了。
卫琢吩咐青竹,让他这几天和公主说,自己旧伤发作,需要疗养,让她不要担心。又让青竹在门口守着,除了周大夫和周远,别放其他人进来。
青竹领了命令,去门口候着了。
周大夫怕卫琢半夜出现什么情况,没离开,寻了块干净处,坐着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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