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43)

  她放下书,起身走到床前。

  第36章 二哥

  赵平芜走到床前, 站定,低头看着卫琢。

  他侧躺着,面朝窗边, 右手搁在枕侧, 手指微微蜷着。方才还端着的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全收起来了,睡着的时候眉头反而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操心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他搭在枕边的那只手挪了挪,放到被子里去。指尖碰到他手背时, 他没醒, 只是眉头动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赵平芜把手收回来,在床沿坐下, 替他掖了掖被角。

  赵平芜坐了一阵, 她往窗外看了看, 日头已经偏西,余晖从窗纸缝里挤进来, 细细一道,落在地上,像谁不小心洒了一线金粉。

  酉时将近了。

  她慢慢俯下身, 凑近了些。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鼻息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她看了片刻, 伸出手,极轻地拨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很慢, 像怕惊了什么。

  “我很快回来。”她低声说, 不知是跟他说, 还是跟自己说。

  说完她直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响,只带起一阵极轻的气流,吹得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歪了歪,又稳住了。

  屋里重归安静。

  卫琢仍睡着,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那道光从地上慢慢爬走了。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的眼睫忽然动了动,慢慢睁开来。

  目光聚拢后先落在窗边,美人榻上空了,游记搁在榻上,翻了一半,页脚被风掀得微微翘起。

  他偏过头,看向门口。

  门关着,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赵平芜出了门后,绕过回廊,从侯府的侧门穿过出了府,没惊动任何人。

  她穿着常服,一身月白底子暗绣兰草的窄袖衫裙,腰间系一条鸦青绦带,简简单单打了个结,绦带尾端垂下来,随步子轻轻晃。用一根素银簪绾了个利落的髻,鬓边那缕碎发到底没拢住,垂在脸侧,风一吹便拂到唇角,她也不去管。

  五月的天虽已渐渐热起来,但临近晚上,夜风一吹,却还有几分发凉。

  街边行人匆匆赶着回家,没人会注意到角落的赵平芜。

  赵平芜沿着河畔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石桥的拱顶被月光照得发白,桥下流水黑沉沉的,偶尔翻起一点碎银似的波光。

  过了桥便是城西,街巷窄了许多,两旁的铺面早都上了门板,檐下灯笼十盏里灭了七八盏,剩下的几盏在风里晃着,光晕昏黄,照出墙根下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到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院门半旧,门环上的铜绿斑驳,门前连盏灯都没挂。她抬手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里头静了片刻,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个老仆探出半张脸,借着月光认了认她,忙把门开大了些,躬身让到一边。

  赵平芜跨进去。院子里也不大,一棵老石榴树歪在墙角,枝丫伸过半个院子,花落了一地,没人扫,踩上去软绵绵的。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端坐的人影。

  她走到廊下,那人已经推门出来了。是个青年男子,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他站在门槛内,逆着灯光看她,看了一瞬,才笑了一下。

  “五妹妹。”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许久没跟人说话了,“稀客。”

  赵平芜站在阶前,仰头看他。二皇子赵季青,比她大三岁,从前在宫里时,二人关系就不错。后来德妃去世,二皇子没过几年也自请出京,这些年来,二人一直靠的是书信联系。

  上次在长乐的葬礼上,也只是匆匆一见,并未细聊。

  “二哥。”赵平芜上了台阶,在门口站定,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他瘦了不少,颧骨比从前明显,下颌线条也硬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温温润润的,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好久不见。”

  赵季青侧身让开路,抬手引她进去:“进来坐。外头凉。”

  赵平芜在椅子上坐下,赵珩给她倒了盏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他倒茶的时候袖子滑下去,手腕上露出一道浅淡的旧疤。

  赵季青无意瞥见她颈侧的红痕,打趣道:“看来你和卫小将军相处得还不错,我还担心你们会合不来呢。”

  赵平芜愣了一瞬,默默把衣领提高了些,没回应他的打趣,笑笑以示回应。

  “好了,不说了,这次找你是有事情要说。”赵季青吮了一口茶,没接着说。

  赵平芜放下整理衣领的手,搁在膝上,抬起头正视着他的眼睛,有些紧张问道:“是太子那边有行动了?”

  赵季青摇摇头,顺势放下茶杯,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比太子的事更急。”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灯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衬得半明半暗,“是西北那边的事情,突厥人又有动静了。”

  赵平芜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她没接话,只看着他。

  “消息已经传到了父皇手中,应当明天朝会就会公布此事。”赵季青的声音低下去,语速也慢,像是每说一句都要掂量一遍,“应战的人选还未定下,但朝中目前人手不算充足。此事多半会落在卫琢身上。”

  赵平芜抿了抿唇,垂下眼,烛光打在羽睫上,落下细碎的阴影。

  她轻声说道:“可这似乎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赵季青顿了顿,他回京的时间不算长,赵平芜在信中也很少跟他提及关于卫琢的事情,因此,他也不太清楚二人关系到底如何。

  他解释道:““太子在朝中的支持者众多,可关于兵权这一块,却仍是始终牢牢掌握在父皇手里,卫琢离京后,太子必然会有所行动。我手中可用的人不多,届时你一个人待在侯府,我怕护不住你。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和卫琢一起离京,等局势稳定了再回来。无论我成功与否,都不会牵连到你。”

  赵平芜没同意他的提议。

  “我留在京城,至少还能帮你些。若真的离了京,纵使有什么事情,一时也赶不回来。”

  赵季青站起身,走到窗外。

  良久,他叹了口气:“阿芜,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赵平芜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小时候只有母亲会这样叫她。

  赵季青转过身看她,他的眼里泛着点点泪光,赵平芜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只是感到莫名的忧伤。

  她也站起身,反驳道:“那我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对付他们。”

  赵季青走近了些,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扶过她的头顶。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赵平芜站在原地没动,任他的手搁在自己发顶上。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在宫里,德妃还在,二皇子常带她去御花园的西北角看锦鲤,她个子矮,够不着栏杆,他就这样扶着她的头,把她往上提一提。一晃这么多年了。

  “二哥。”她开口,声音闷在嗓子里,“我不是小孩子了。”

  赵季青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那笑里有点涩,像吞了一枚没熟透的青杏。

  “不用担心我,太子不会对我下杀手。倒是你,因着长乐的事情,皇后可是发了一通火,我怕他们对你下手。”

  “对了,二哥,”赵平芜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赵冉的事,是你做的吗?”

  赵季青摇摇头,“我倒是想亲手报仇,但很可惜,不是我做的。”

  赵平芜眉间微蹙,难道事情真的那么简单。

  赵季青淡淡一笑,看出了她的疑问,说道:“不用再纠结长乐的事情了,那只是个意外。”

  “意外?”赵平芜没理解他的意思。

  赵季青继续说:“长乐性格乖戾,在宫里就经常打骂下人,后来出了宫,更是变本加厉,沈辞出身不高,也经常被她打骂。后来,兴许是沈辞忍不下去了,反击了一回,结果没想到长乐运气不好,直接被推进了井里。”

  赵平芜嘴角抽了抽,她实在是没想到事情就这么简单,怪不得皇后之后没找过自己麻烦,她还以为皇后在隐忍负重,准备憋个大的,一招致命。

  赵季青也觉得事情有些荒谬,笑了笑说道:“就是这么简单。”

  他看了看窗外,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好。”赵平芜点点头,没拒绝。

  临走前,赵季青突然问了嘴:“对了,你和卫琢到底怎么样了?”

  赵平芜没注意,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含糊道:“没怎么样,就普通的关系呗,你别问那么多。”

  赵季青被她逗笑了,没再追问。

  回到侯府,赵平芜放缓了脚步,屋内灯还亮着,她慢慢推开门,轻手轻脚踏进屋内,明明是自己的小院,却走出了作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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