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这瞎操什么心。
她拉上窗,转身往床边走。刚走了两步,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先是马嘶,然后是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咕隆声,再然后是青竹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赵平芜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急着出去,站在屋里听了一阵。脚步声从院门进来,穿过院子,踏上廊下台阶,越来越近。然后是青竹的声音:“将军,您慢些,门槛……”
门被推开了。卫琢站在门口,斗篷没解,领口的系带还系得整整齐齐,脸色比走的时候更白了些,可那双眼在灯下亮得有些过。他看见赵平芜站在床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还没睡?”他问。
赵平芜抱着臂看他,面上淡淡的:“等你回来再说,你忘了?”
卫琢笑了一下,抬脚跨进门来。青竹在后面想跟进来伺候,被他反手一个眼神打发了,门在身后合上。他走到桌边,解了斗篷搭在架上,才转回身看着她。
赵平芜等着他开口,他却不说。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望着,灯火在中间跳。她到底先忍不住,问:“陛下召你什么事?”
卫琢看着她,慢慢收了嘴角的笑。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
“突厥的事。”他说,“陛下要我挂帅,十日之内点兵西行。”
赵平芜心里那点悬着的巨石,终是没能平稳落下,碎了一地。
她看着他,没说话。卫琢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带着夜风的凉。
“我应下了。”他说,“七日后启程。”
第38章 犹豫
赵平芜站在原地没动。
卫琢的手还搁在她耳后, 指腹带着夜风的凉,贴着她耳廓的皮肤,那点凉意丝丝地往里渗。她看着他, 面上没什么波动, 可搁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指甲掐进掌心。
“知道了。”她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语气。
卫琢看着她, 收回手,垂在身侧, 指尖还带着她耳廓上那点温度。他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点了点头。
赵平芜转过身, 走到桌边, 把那盏刚换上的蜡烛又拨了拨。火苗跳了两下, 稳住了。
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卫琢看着赵平芜背对着自己拨弄灯芯的背影,瘦瘦的, 直挺挺的,像一棵在风里硬撑着的细竹。
他想说,你跟我走吧。
这五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两滚, 又被咽回去。
边关是什么地方,他最清楚不过了。
风沙大得能割人脸,冬日里冻得铠甲贴在皮肉上撕不下来, 更别提突厥人的铁蹄说来就来,今日还在帐中议事, 明日可能就在死人堆里翻找自家的弟兄。
她身子骨本就不好, 连京城最冷的腊月都要裹两层大氅, 去了那种地方,他拿什么护她。
留她一个人在京城,至少不用受那些风吹日晒。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滚成一团乱麻,堵在喉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平芜拨完了灯芯,手搁在灯台上,转过身来,抱着臂靠在桌沿上,看着站在屋子中央没动的人。
他还穿着进宫的那身官服,襟前的系扣整整齐齐,衬得人清瘦了些,可肩膀还是宽而直的。
卫琢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也没再说话。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柜门上,晃来晃去,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他没碰她,只是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他能闻见她身上那点淡香,夹着药味,是他这些日子闻惯了的。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我会回来的。”
赵平芜手上顿了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闷了些,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你在这儿,我就回得来。”卫琢又说了一句。
赵平芜终于转过身来。两个人隔得太近,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衣襟。
她仰头看他,眼眶里没红,可那双眼在烛火下亮得有些不同寻常。她抿了抿唇,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倒像是恼他方才那句多余的话。
“知道了。”她说,“你啰嗦什么。”
卫琢被她推得退开半步,站定了,低头看她。
她脸上那点红到底没藏住,从耳根漫到颊上,在烛光里格外分明。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方才那些堵在喉口的话,全都不必说了。
卫琢弯起嘴角,声音很轻,却不容她驳,“启程那日,你别送。”
赵平芜抬眼看他:“为何?”
卫琢没答。他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脸上走,从眉眼到鼻尖到唇角,走得极慢,像是要把她这副样子揣进怀里带走。他沉默了一阵,才低声说:“我怕你去了,我就不想走了。”
这话说得很轻,落在烛火里,扑的一下,把赵平芜心上某处烫了一下。她垂下眼,到底没忍住,别开脸瘪了瘪嘴,避免眼泪落下来。
卫琢没再说什么,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了。
于是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
“夜深了,歇着吧。”他说,“明日我再来找你。”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远了。
赵平芜站在门前,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烫的。
赵平芜躺回榻上,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可脑子却静不下来。
方才卫琢站在她身后说“我会回来的”时,那声音低低地落在她发顶上,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到现在都没散。
她又翻了个身,睁眼看着那盏烛台。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火苗矮矮地趴着,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枕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方才推他胸口那一下的触感还在,隔着官服的料子,底下的胸膛是硬的,带着一点病后偏高的体温。
她缩回手,攥着被沿,忽然觉出自己方才那一下有点多余。
推什么呢,又没真想让他走。
她闭上眼,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他进宫前的背影,一会儿又是他说“我怕你去了,我就不想走了”时那点带着哑的尾音。
她烦得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拢到膝上,盯着对面墙上自己的影子发呆。
而隔着一道回廊的另一头,卫琢也在榻上翻着身。
他其实也不想走。
方才从赵平芜屋里出来,穿过院子时,他脚步放得很慢,走到门口还停了一停。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窗纸里透出来的光暖暖的,把她的影子映在上面,一动不动。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几息,才推门回了自己院里。
他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搁在枕边的手上,指尖泛着薄薄的冷。
他是将军,边关有难,他不去谁去。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点舍不得,却是实打实的。
他闭上眼,眼前却是赵平芜方才那个瘪嘴的样子。他看见了,她别开脸的那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眶泛了点红,只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当时没拆穿,可心里那处像被人拿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两个院子,两间屋子,两个人各自躺在榻上,睁着眼,听着更鼓从远处一下一下地敲过来。三更过了是四更,四更过了,天边终于泛了鱼肚白。
赵平芜最先听到的是院门外头有动静。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衫下地,推开窗。
晨雾薄薄地浮着,月洞门那边的院门开了,卫琢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正从台阶上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这边,隔着半院子晨雾,目光撞上了。
他站定了,没走过来,只是远远地冲她弯起嘴角。
赵平芜靠在窗框上,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薄雾和晨光对望了一阵,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片刻,卫琢抬了抬下巴,朝院门的方向偏了偏,意思是: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赵平芜看懂了,点了点头。她目送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巷子里响起来,渐渐远了。她这才收回目光,合上窗,重新坐回榻上。
方才那点翻来覆去的烦躁,倒在这一眼里散了大半。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忽然觉出,这七日还没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数了。
接下来的几日,卫琢果然每日都来。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来了便坐在她书房里,翻一翻兵部的舆图,或是跟她聊一聊自己在边关的那些事。
到了第五日,兵部的调令正式下来了。卫琢挂征西将军印,周远为先锋,点齐兵马,两日后启程。
消息传开,侯府门前车马渐多,来送帖子的人一拨接一拨。卫琢一概推了,只让人把行装收拾出来,该带的带上,该留的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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