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56)

  马走得慢,一步一步稳当得很,赵平芜坐了一会儿,腰板直了,胆子也大了些,低头看卫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卫琢仰头看她,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她脸上明晃晃的。他说:“坐稳了,别松手。”

  赵平芜哼了一声,手却悄悄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些。

  转了两圈下来,赵平芜腿有点软,扶着卫琢的胳膊下了马,嘴里还逞强:“也不怎么难嘛。”

  卫琢没拆穿她,只说:“那边有凉茶,去歇歇。”

  凉茶摊子就支在马场外头的树底下,一张矮桌,几条板凳,摊主是个圆脸妇人,见他们过来,麻利地提了壶倒了两碗,又端上一碟子炒豆子,说是自家炒的,不要钱。

  赵平芜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微苦回甘,里头搁了甘草和薄荷,凉丝丝的,正好解了方才骑马的那点紧张劲儿。

  她拈了颗炒豆子丢进嘴里,嘎嘣脆,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信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转头跟卫琢说:“你猜我在信里还看见什么了?有一封写的是马场的事,说有一年冬天太冷,冻死了三匹马,写信那人心疼得不行,念叨了半页纸。”

  卫琢挑了下眉:“哪年的信?”

  “没细看,反正是老早以前的。”赵平芜又拈了颗豆子,“你说这马场开了多少年了?”

  “听老周说,他爷爷那辈就在这儿养马了。”卫琢说,“朔州这边出好马,早年打仗的时候,军马都从这儿征。”

  喝完茶,赵平芜把碗往桌上一搁,眯着眼往草场更远处望了望。草场尽头连着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再往远看,地势又高了些,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土黄色的边儿,也不知道是山还是别的什么。

  “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抬了抬下巴。

  卫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往东走就是草场尽头了,翻过那道坡,下去是条干河沟,夏天雨水大的时候才有水。河沟对面有个废了的烽火台,前朝留下的,塌了半边。”

  赵平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卫琢没急着应声,先看了她一眼。赵平芜站在树荫底下,脸上还带着方才骑马的兴奋劲儿,眼睛亮亮的,不像说着玩的。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行,我带你去。不过得骑马去,草场里头坑坑洼洼的,走路太费工夫。”

  赵平芜一听要骑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那匹灰白母马温顺的性子,胆子又壮了:“骑就骑,还是那匹灰的?”

  卫琢摇了摇头:“灰的个头小,驮两个人走不远。换一匹大的,也是灰的,我骑过好几回了,性子温顺得很,驮两个人稳稳当当。”

  赵平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栅栏里头果然有一匹高大的灰马,比方才那匹灰白母马足足高出一头,毛色青灰,四肢粗壮,正低头在草场上慢悠悠地吃草,看着就老实。

  “老周,把那匹大灰马牵出来,备鞍。”卫琢朝棚子那边喊了一声。

  老周应了一声,颠颠地跑进栅栏,费了点劲才把大灰马牵出来,一边套鞍一边念叨:“将军,这匹可有些日子没驮过两个人了,您悠着点。”

  “知道。”卫琢接过缰绳,先翻身上了马,坐稳了,伸手给赵平芜。赵平芜踩着他的脚蹬子往上攀,卫琢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上来坐在前头,两手从她身侧绕过去握住缰绳,正好把她圈在怀里。

  “坐稳了,靠着我。”卫琢说。

  赵平芜脊背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

  大灰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起来,蹄子踏在草地上闷闷响。赵平芜靠在他胸口,隔着层便袍,能觉出他胸膛的轮廓,硬邦邦的,跟靠着一堵墙似的。她稍微动了动肩膀,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挪了两下,还是硬。

  “你身上怎么这么硬。”她嘟囔了一句。

  卫琢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成天骑马射箭的,能不硬吗。”

  他说话时嘴正靠着赵平芜的耳边,呼出的热气打在赵平芜的脸侧,被风一吹,又不见了。

  赵平芜没话接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稍微舒坦些的姿势。马走得不快,一颠一颠的,她的后背时不时碰着他的胸口。

  她起先还想着别靠太实了,后来颠得懒了,索性不管了,整个后背贴上去,倒是比方才稳当。

  大灰马果然稳当,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蹄子踏在草地上闷闷响,比方才那匹灰白母马沉实多了,坐在上头几乎觉不出颠。

  走出马场围栏没多远,脚下的草就深了,马蹄踏上去沙沙响。

  赵平芜坐在前头东张西望,看见草丛里蹦出一只蚂蚱,大呼小叫地指给卫琢看,卫琢说这算小的,入秋之后还有更大的,翅膀带红边儿,飞起来扑棱扑棱的。

  越往东走,草越稀,地势慢慢往上抬。大灰马脚程不快不慢,没一会儿就到了那几棵歪脖子树跟前。赵平芜回头望了一眼,马场的棚子和栅栏已经在身后老远了,草场上那些马看着跟小玩意儿似的。

  “还有多远?”她问。

  “快到了,翻过这道坡就是。”卫琢说。

  坡不算陡,可上头风大,草被吹得贴了地。大灰马一鼓作气上了坡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赵平芜嘴里“嚯”了一声。

  坡底下横着一条宽宽的干河沟,沟底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日头晒得发白。河沟对面果然立着个土墩子,塌了半边,剩下一半还看得出方方正正的台基模样,孤零零戳在那儿,风从它旁边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

  “那就是烽火台?”赵平芜问。

  “嗯。前朝在这条线上修了一溜,朔州城外有好几个,这个离城最近,也塌得最厉害。”卫琢说,“小时候我跟人跑过来玩过,台子底下还能捡着碎瓦片,厚墩墩的,敲起来当当响。”

  赵平芜一听来了精神:“下去看看。”

  下坡比上坡费劲,碎石多,大灰马倒是走得稳当,蹄子踩在碎石上一步是一步,没怎么打滑。到了沟底,卫琢先下了马,再把赵平芜扶下来。

  赵平芜脚一沾地就蹲下去翻了翻,还真找着几片碎瓦,拿起来看了看,灰扑扑的,断口粗粝,敲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不如卫琢说的那么响。

  “你小时候捡的比这个厚?”她问。

  “那会儿台子还没塌这么厉害,底下埋着的整瓦多。”卫琢把大灰马拴在沟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往烽火台那边走,“现在都让人捡得差不多了。”

  两人踩着石头过了干河沟,走到烽火台跟前。台基比看着高,塌下来的土块堆在一边,长满了杂草。赵平芜绕着台子转了一圈,仰头看剩下的那半边,还能看出当年夯土的层理,一层一层的,夹着些碎石子。

  “这得多少年才能塌成这样?”她问。

  “前朝的东西,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卫琢说,“没人管,风吹雨淋的,一年塌一点。”

  赵平芜绕着台子又转了一圈,忽然在背面蹲下来,招手叫卫琢:“你来看这个。”

  卫琢过去一看,台基背风的角落里不知谁用石头垒了个小堆,堆前头还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细香,香灰被风吹散了,只剩个痕迹。

  “有人在这儿烧过香。”赵平芜说。

  卫琢蹲下来看了看:“附近村里的人吧,兴许是求平安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看见老台子就拜一拜。”

  赵平芜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往远处望了望。干河沟往北拐了个弯,消失在坡地后头,再远就看不见了。

  “那边还能走吗?”她指着河沟下游问。

  “能走,就是越走越荒,没什么东西。”卫琢说,“再过去就是屯田的堡子了,我昨天去修围墙那个,离这儿还有好几里地。”

  赵平芜想了想:“下回吧,下回骑马走远点,把那一溜烽火台都看看。”

  卫琢笑了一下:“那一溜得有七八个,你一趟看得过来?”

  “看得过来。”赵平芜一本正经地说,“反正在家闲着也是翻信,出来走走比那强。再说有马,又不费腿。”

  赵平芜走累了,坐下歇了一会儿,低头拨弄脚边的草叶子,这才瞧见草丛里夹着细碎的野花。

  淡紫的、鹅黄的、白的,一朵一朵碎米粒大小,藏在草茎底下,不细看根本瞧不见。她伸手掐了一朵淡紫的,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可花瓣薄得透光,指甲盖大小,挺招人喜欢。

  “你瞧这个。”她转头跟卫琢说。

  卫琢正蹲在沟边看那几片碎瓦,闻言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野花,草场上多得是,入秋之前开得最盛。”

  赵平芜没搭理他这句废话,自顾自又掐了几朵,黄的白的一把攥在手里。掐着掐着上了瘾,索性往旁边挪了两步,见哪朵顺眼就掐哪朵,没一会儿手里就攒了一小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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