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琢低着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皇帝没理会他的沉默,继续说道:“你是个好臣子,当年突厥来犯,朝中无人可用,当时你还是个毛头小子,你爹腿伤着,朕当时束手无策。后来你站出来的时候其实朕是有些震惊的,但虎父无犬子,你很好的继承了镇北将军的名号。”
卫琢语气平淡:“保家卫国,乃是臣之荣幸。”
他还记得当时赵平芜和亲的事情就是皇帝提起的,如今又提起这段不好的回忆,卫琢的心情有些烦闷。
“罢了,”皇帝强撑着坐起来,有些迟缓。“说那么多以前的事也没用。朕是老了,可不代表朕什么都做不了。卫卿,你去把巡防撤到暗处,朕会放出消息,明日启程。”
卫琢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是想引蛇出洞。
“是,那臣告辞。”
“嗯,去吧。”
皇帝的身形消瘦了不少,双颊干瘪的凹进去,可一双眼睛确是炯炯有神,牢牢盯着卫琢,丝毫看不出脆弱的痕迹。
卫琢按照皇帝的命令,表面上把营帐附近的巡防撤掉。
卫琢视线不动声色的扫过暗处,果然,黑压压的一片都是禁军。
他们穿着夜行衣,躲藏在暗处,如若不是卫琢提前知道他们的存在,几乎发现不了。
回到营帐,卫没等赵平芜问,主动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照这么看,今夜太子他们一定会出手?”赵平芜坐在灯下,若有所思。
她今日一整天都处在紧绷的状态,几乎未进食物,在灯火的照耀下,脸色惨白。
卫琢让人准备了些小食,几个时辰过去了,仍是好端端的摆在桌上,和送上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不确定,但明日就要回京,今夜是最好的动手机会。如果是我,我会选择今夜出手。”
卫琢回答完赵平芜的问题,看了她一眼,没接着往下说,反倒伸手把那碟子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两口。”
赵平芜低头瞧了瞧碟子,捻了一块酥饼,没往嘴里送,只拿在手里掰着玩:“你说,他们今夜若真动手,会从哪儿来?”
“营帐外围的禁军被撤了大半,他们若聪明,就走西南角那条夹道,巡逻的间隙最长。”卫琢在案上铺了张营防图,指尖点了点西南角。
赵平芜把地图凑近灯下看了看,西南角那条夹道她白天留意过,两边都是堆辎重的矮帐,夜里黑咕隆咚的,确实好藏人。
“那就按他们要动手来备着。”她把地图一推,“你方才说西南角夹道巡逻间隙最长,他们若来,多半走那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卫琢把地图一折,“我在夹道两头各藏一队弓弩手,再在外围布一圈绊索。你待在帐里别动,我会派人守好这里,等御帐那边火把亮了,你再出来。”
赵平芜点了点头,卫琢捻了块酥饼,再次递到她嘴边。
赵平芜这会没抗拒,老老实实吃了。
第64章 收网
出了刺客的事, 众人也没了玩乐的心情。草草走完了流程,就收拾收拾准备回程了。
卫琢骑在马上,走在队列最前端。
赵平芜坐在他后头的马车里, 掀着帘子一角往外看。
队伍排得比来时紧了些, 禁军前后巡着,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处,听着比平日沉闷。她看了会儿, 把帘子放下,靠回车壁。
皇帝的马车夹杂在队列的中间, 为了防止途中歹人做恶, 分了好几辆以作掩饰,只有和他同乘的皇后知晓那辆才是皇帝所在的马车。
赵平芜收回视线,马车里不算颠簸, 但她的心却跳得比平常快了不少, 全身发凉, 手心不受控制的出着冷汗。
皇后和赵希仁会忍不住出手吗?
赵平芜默默想到,如果他们不出手, 皇帝身体状况实在算不上太好,根据赵平芜的推断,最多撑过新年。
如果不能在这之前扳倒太子, 那回京之后的机会几近于无。
这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太好。
万一他们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出手,那应该怎么办?
赵平芜思绪乱糟糟的, 脑海里不断推演着未来失败的无数种可能。
忽然,马车骤然停住。
赵平芜一时失了平衡, 慌忙撑住车壁, 才堪堪坐稳, 没让自己向前摔倒。
“别出来。”
是卫琢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平芜悬在半空的手一顿,她还没碰到帘子,卫琢就好像看到了她的行为一样,预判了她的行为。
赵平芜默默把手收回来,她的身旁摆着一个小巧的匕首,是卫琢临行前塞给她的。
“用不到最好,但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可以用它保命。”
匕首没有过多的装饰,刃口窄而薄,开了一道细长的血槽,光打上去的时候不反光,乌沉沉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赵平芜把匕首合回去,攥在手里,鞘上的凉意透过掌心慢慢渗进来,倒让她镇定了几分。
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嘈杂,人声,马蹄声,刀剑相撞发出的争鸣声……
声音越来越响,震动透过薄薄的木板,传到赵平芜的身侧,震得她发麻。
外头的动静又持续了一阵,渐渐弱下去。最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撂在地上,然后安静了几息。赵平芜听见卫琢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稳了些:“点人。伤的抬走,活的捆上。清点御驾。”
紧跟着是脚步声往马车这边来,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条缝,卫琢的脸露了一下,很快又放下。
“没事了。”他隔着帘子说,“都摁住了。你坐好,先别下来。”
透过车帘,赵平芜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在飞扬的尘土中,随着卫琢方才的动作渐渐涌进来。
“你受伤了?”
卫琢的脸上有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赵平芜的语气有些焦急,有些坐不住,扶着车壁想要下去查看情况。
“我没事,别下来。”卫琢的语气很快,带着几分慌乱。很快,他又放缓了语速,柔声解释道:“不是我的血,下面很乱,怕吓到你,等收拾好了再下来。”
赵平芜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听卫琢的,坐回了原位。
“好,你小心。”
卫琢“嗯”了声,而后渐渐走远了。
赵平芜又开始等,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帘子终于被掀开,是卫琢。
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处理干净,但衣服上还是有着血痕,像是飞溅上去的。他冷着脸,但不显凶相,只是眉间还拧着,像是有根弦绷着没松开。
“下来吧。”他伸出手,“外头收拾得差不多了。”
赵平芜把手搭上去,被他扶着下了马车。
脚一沾地,那股血腥味又钻进鼻子里,混着尘土和马汗的味道,比方才在车里闻着更冲。她站稳了,目光扫了一圈,路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印子,几匹马被人牵着往路边靠,地上的死尸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些零散的箭头和断刃散在土里。
禁军来来回回地清点人数,整个队列停滞着。
卫琢没让她多看,侧了侧身挡在她前头:“别看了。陛下那边叫人过去问话。”
赵平芜收回目光,跟着他往前走。路上她注意到卫琢左臂的袖口被划了一道口子,布料翻着,底下的皮肉没伤着,只是蹭了点血。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口子:“真没事?”
“蹭了一下。”卫琢低头看了一眼,“不碍事。”
赵平芜没再问,手却没松开,一路攥着他的袖口走到御驾前头。
御驾前头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禁军围成半圈,地上跪着几个被捆住的人,衣裳杂乱,脸上带着血污,有几个伤得不轻,耷拉着脑袋,被两边的人架着才没倒下去。
皇帝的车帘掀着半边,皇帝没下车,坐在里头,隔着一道帘子看着外头,脸色蜡黄,倒是没显出慌来。皇后坐在他侧后方,端着架子,目光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卫琢走过去,先朝御驾拱了拱手:“陛下,人都摁住了,六个活的,伤重的两个已经让人看着了,剩下四个能问话。”
皇帝在车里嗯了一声:“问。朕就在这儿听着。”
卫琢应了,转身走到那四个跪着的刺客跟前,蹲下来。赵平芜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没往前凑,眼睛却一直盯着。
卫琢先问最边上那个,那人抬起头,嘴角全是血,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没答话,舌头往牙缝里一顶。赵平芜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卫琢已经动了手。
他一把掐住那人的下颌,力气大得很,那人被掰得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一颗咬破的毒囊从他齿间掉出来,滚在地上。
卫琢没松手,侧头朝旁边喊:“拿东西塞嘴。一个都别让他们咬下去。”
几个亲兵立刻上前,把剩下三个的嘴全给堵上了,拿布条勒得死紧,只留鼻子出气。那个毒囊被卫琢拣起来看了看,丢给禁军统领:“收好。回头对一对,看是哪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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