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79)

  她顿时没了困意,连忙起身换上丧服,拉上卫琢,一同前往皇宫查看情况。

  街边一片萧瑟,想来也是接到了消息,不敢在这个时候出门。

  宫内已经挂上了白幡,赵平芜和卫琢一路小跑,赶到了殿中,赵季青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各宫嫔妃跪在殿外,无论真情还是假意,皆掩面哭泣。

  当朝没有殉葬的习俗,等皇帝下葬后,她们会迁去掖亭安享晚年。

  赵平芜对她们并不熟悉,只匆匆扫了几眼后,就进了殿中。

  一进门绕过屏风,就看见皇帝的尸体被安置在床上。他的神情扭曲,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凸出来。

  赵平芜没想到是这个场景,被吓了一哆嗦。

  “这是怎么回事?”赵平芜问赵季青。

  赵季青这两天简直快要忙疯了,如今一脸倦容,他叹了口气,才缓缓说道:“父皇身体本就不好,又遇到这种事,太医说也许是梦魇了,然后……就这样了。”

  他耸了耸肩,也觉得有些荒谬。

  赵平芜没说话,垂眸看向床上的人,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扭曲旋转,赵平芜想到了母妃被皇帝贬入冷宫那天。

  那天,他的表情也是这样的扭曲,指着她们母女打骂,如今,眼前的身影和那个时候的渐渐重合起来,变得清晰。

  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明明没吃什么东西,可就是抑制不住的犯恶心,她开始控制不住的干呕起来。

  卫琢和赵季青都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扶着她坐下休息。

  赵平芜感觉那股恶心愈演愈烈,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脏都呕吐出来才善罢甘休。

  很快,太医赶到,给赵平芜喂了些清脾去火的药。那股恶心劲儿慢慢压下去,人也就缓过来了。

  赵季青在旁边松了口气,摆摆手:“没事就好。你先歇着,外头的事我去盯着。”

  赵平芜点点头,没多逞强。卫琢本来想在一旁陪着她,也被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室内,只剩下赵平芜和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赵平芜抽出袖中的匕首,是卫琢送给她护身用的,后面危机解除了,但匕首还一直被赵平芜带在身上。

  赵平芜上前,慢慢扯开皇帝的衣服,拔出匕首,开始朝他的尸体上刺去。

  一开始,赵平芜还不敢用力,怕外面的人听见,可刺得多了,她也就渐渐麻木了。赵平芜的动作幅度很大,匕首随着她的动作带出褐色的血,打在赵平芜的脸侧,随着时间慢慢凝结,变成一道道摸不干净的血痕。

  卫琢一进来就看到这幅场景,饶是在外打了这么多年仗,他还是惊了一跳,那点昨夜的旖旎瞬间消散,他迅速上前,从后面抱住赵平芜,把匕首从她的手上扯下来,强硬的把人带离了床边。

  赵平芜被夺了匕首也没反抗,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里滚落出来,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赵季青也很快赶到,一进来也被这幅场景吓了一跳。

  “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赵季青很快冷静下来,让他们先离开,自己留下善后。

  卫琢朝他点了点头,拉着赵平芜离开了。

  赵平芜全程低着头,泪珠止不住的落下,在地毯上洇出片片潮湿。

  回了府,卫琢把她带回房,赵平芜还在默默哭着。

  卫琢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哭了好不好。”卫琢不敢提方才殿内发生的事情,只能用轻柔的语气哄道。

  赵平芜摇头,上前几步抱住了他,把脸埋在卫琢胸口,小声抽泣着。

  卫琢感觉赵平芜简直像是水做的一样,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渗过布料,打在卫琢的心口。

  泪水像是被施了法术一般,透过卫琢的皮肤,继续往他的心里钻,最后盘旋在他的心口,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不得。

  赵平芜苦累了,主动放开卫琢,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想去看母妃了。”

  卫琢感觉那股酸涩的感觉越重了,他柔声道:“好,现在就去。”

  赵平芜的母妃没有立碑,她留下的遗物只有那支银簪,赵平芜每日都戴着,方才因为赵平芜的举动也沾了些血迹。

  卫琢不知道她要去哪里看她的母妃,但他也没问,跟在赵平芜的身后,慢慢走着。

  卫琢跟着赵平芜一路往城东走去,走到了一处湖边。

  湖内尽是枯枝败叶,湖水已经发黑了,一条鱼也没有,已经荒废很久了。

  “这里连着宫内的一条小河,从前母妃经常带我在那条河边放河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那条小河荒废了,我也没放过河灯了。”

  赵平芜蹲在河边,声音闷闷的,夹杂着几丝未遮掩干净的哭腔,“后来母妃的骨灰被长乐和太子抢了去,他们把骨灰倒进了那条荒废的小河。那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母妃早就投胎去了,可我还是想来看看她。至少把这些好消息告诉她。”

  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向卫琢解释,还是自言自语。

  赵平芜哭够了,站起身,往回走。

  回程中,卫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这些事情太沉重了,他能窥见的不过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可光是这一小部分,就已经压得他胸口发闷。她方才蹲在湖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他心里钻,每多想一层,那根弦就绷得更紧一分。冷宫里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他没法真正体会,可他见过边关最苦的百姓是怎么熬日子的,而她在宫里,身边连个递热饭的人都没有,熬了那么多年。

  这种时候,无论再诚恳的语言都不足以安慰她。他张了几次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说什么都轻了,说什么都像隔靴搔痒。

  他在心里默默想,好在,他还有很多时间。往后每一天,他都可以陪着她,把那些年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一点一点补回来。

  第68章 新年

  后面的流程就简单了, 停灵,守灵,下葬。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赵平芜感觉那段时间过得额外的快, 一眨眼, 皇帝就已经葬入了皇陵,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她不知道赵季青是怎么处理的后续,但赵平芜也没兴趣知道。

  走完所有流程, 赵平芜没多在宫中停留,直接回府了。

  卫琢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赵平芜没让人跟着, 自己一个人在街边慢慢逛着。

  已近年关,街边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赵平芜默默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刚入秋卫琢就让人做好了送过来, 就算现在万物已经冻结, 赵平芜也没觉得有多冷。

  街上一片萧瑟, 各门各户前几日都已经备好了年货,现在在家装饰着, 等待着新一年的到来。

  不远处传来鞭炮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声音混杂在其中。

  赵平芜离得不远,被烟雾呛得咳嗽了几声。

  一阵冷风吹过, 烟雾背后的孩童们才发现对面有人,惊叫着跑开了。

  赵平芜也没多恼,她走到将军府, 抬头看,府门也已经装饰好了, 红彤彤的一片, 年味浓重, 新年快要到了。

  赵平芜在府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就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门上新贴的春联是卫琢的字,笔锋硬邦邦的,跟他人一样,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实在。

  她伸手摸了摸春联的边角,纸是冷的,指腹一贴上去就沾了层薄霜。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是她,赶紧把门推开:“公主回来了,怎么没让人跟着?外头冷。”

  赵平芜嗯了一声,抬脚进去。院子里比外头暖和些,廊下挂了一排小灯笼,春盏正指挥着两个小丫头往窗上贴窗花,见她进来,忙拍掉手上的浆糊迎过来:“公主,街上冷不冷?灶上煨着姜汤,我去给您盛一碗。”

  赵平芜点点头,往内室走。路过书房门口,她脚步停了停,推门进去。

  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压着镇纸,旁边搁着一只粗陶小瓶,里头插了两根干芦苇,还是秋天那会儿的样子。她坐到案后,把文书往旁边挪了挪,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来,铺开了,提笔慢慢写。

  写了没几个字,春盏端了姜汤进来,见她这样,凑过来看了一眼:“公主在写什么?”

  “快过年了。”赵平芜头也不抬,“给我母妃写封信。”

  春盏哦了一声,把姜汤搁在桌角,没再多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赵平芜写完,把纸晾了晾,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了口,搁在案头显眼的地方,打算等卫新年那天烧给母妃。

  做完这些,她端起姜汤喝了两口,辣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暖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去了,远处隐约又传来几声鞭炮响,不知是谁家小孩还在街上疯跑。

  天快要黑的时候,卫琢回来了。

  他没急着往赵平芜屋里跑,在外面跑动了一天,身上尽是冷气,得先缓缓再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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