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03)

  “大长公主,这天子三师尚留二位,吴王殿下处尚有人可用。”

  “蜀王处也备好了人。”

  “楚王也早早留心了,只要大长公主所需,随意可以送来长安。”

  殿中三人话语接连而出。

  “咸宁入不了长安,本宫早在端阳宴前就同你说了,你偏不信!还非要让我一试,这会看到结果了吧。”永泰神色淡淡,对赵和横了一眼,“本来这事不难,你自个把路走窄了。”

  端阳节之前发生了一桩事,赵和发妻中山王妃竟然效仿晋王妃,向太后献女。

  择的是王妃母家的孙女杨五娘,其父乃五品太常寺丞,尚了赵瑜最小的妹妹宣阳公主赵玦。

  是以杨五娘也是宗室背景,长了小皇帝三岁,乃实打实的姑表姐弟。

  可以说关系十分亲近。

  亲近到让刚刚上位的太后一时根本无法回绝。

  只能硬头皮应下,由着宣阳公主把女儿送入宫中三五不接断地小住,美其名曰青梅竹马。

  “国母虽是外姓,但外姓也有亲疏远近,与其来日让旁人占了,不若让同样留着咱们赵氏血脉的女郎去座,这有甚不对?”

  “瞧着无甚不对,但帝师的位置不就没了吗?”永泰近来旧疾复发,身子不太好,掩口咳了两声,“咸宁一贯康健的身子,从洛阳到长安也谈不上水土不服,就算途中染上个风寒,被蛇蚁蚊虫咬了一口,怎就病成那般模样,直接就请辞了?陛下尚幼,又不急于一时,大可等他病愈合。再者,太傅不过监察诸侍讲,并不需要日日费心讲课教导,咸宁身无他职,落一个如此轻松又尊贵的活,急吼吼就给退了? ”

  永泰扫了赵和一眼,冷哼出声。

  殿中其余三人也不由面面相觑,后背发凉。

  “阿姊的意思,是太后……咸宁惶恐,不敢来?”

  “你们一股脑地往宫里塞人,入了内廷还要占前朝。陛下才三岁,你们就要帮他把皇后给定了。陛下不知事,你们当太后也是三岁顽童,还是泥塑菩萨静坐高台只会笑?由得你们予取予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差不多就行了,别让天下人说我们欺负孤儿寡母!”

  “阿姊,不是我们非要从太后手里争权夺利,实乃去岁流言颇盛,说到底这是咱们赵氏天下,她一个外姓女郎握着这样大的把柄,让我们七尺儿郎屈居裙下——”赵和摇头叹气。

  【太白昼现,阴干于阳,日月失度,兵祸将彰。】

  去岁谢徜放出的这则星象妖谶,在卢晏清临朝称制后,到底在宗室心中生根发芽。

  太白主杀伐,又是阴星,昼现人间,乃女主天下之意。

  “坐皇位的是她儿子,也姓赵。”永泰嗤笑道,“真有那一日,她欺子欺君时,你们再清算不迟。这会我瞧着太后擢官员,开科考,定朝堂,比你能干多了。话说回来,肖远兼任太傅一职,不还是咱们宗室沾光吗?他和庄徽还有婚约呢,准驸马!”

  话这般说着,然提起庄徽,永泰不由想到数月前来她府中的话,神情有些黯淡下去,片刻道,“你若真不放心,那就以宗室的名义给御史台递折子。”

  【今陛下已届三岁,渐知人事。太后母子情深,朝夕可见,以叙天伦。然寝榻之侧,不宜共居同眠。日暮入夜,太后便当归居本宫,以肃君母之礼,正宫闱之仪。伏望陛下、太后恪守祖制,严饬门禁,令有司查检出入,毋得使内外无别,失礼之序。】

  八月里,寻了个小皇帝染风寒,卢晏清日夜留守紫宸殿照料的时机,赵和将折子递了上去。

  之后,御史台细化内容,将太后具体回宫的时辰,两宫之间增设的门禁,母子共膳相处的时辰等,诸如此类都明确标出,制成卷宗奉来蓬莱宫。

  卢晏清一目十行扫过,忍着心头窜起的怒火持朱笔回了“准奏”二字。

  她安慰自己,就当他被送去了十六王宅,十六王宅抚育皇子总没有紫宸殿照料君主仔细,用心。

  何况那处那留着向煦专门照看。

  何况本身就有这样的祖制,只不过针对她时间更严苛些,查检更严密些,没什么大不了。

  说白了就是宗室与她母子间的博弈。

  防备她罢了。

  没必要生气,也没必要再来回拉扯,消磨精力。

  一连好几日入睡前,她都反复这般安慰自己,反复查看赵康案脉。

  扶光和沉玉安慰她,“晚膳还是一起用的,陛下口中发苦咽不下吃食,但好歹饮了半碗小天酥,原是您一口口喂的,药也进了没有吐出来。您就歇下吧。”

  卢晏清颔首,掖被躺下。

  然灯一灭,她又猛地坐起,“他风寒才好,口中又生了疮,乳母说他夜中惊梦嚎哭,我好像听到他哭声了。”

  “紫宸殿距离这处……”沉玉给她披了件衣裳,“殿下是太担心之故,那处姑姑掌事,乳母医馆都轮流守着,您顾好自己!”

  “昨晚开始,肖大人不也宿在那处吗?”扶光捧了水过来,“今日您还开他玩笑,说他调了半个月中央官署的夜中值守,得给他双倍俸禄。”

  “他一个大男人,守着能作甚!饿不会喂,哭不能抱的。”

  卢晏清想起去岁她被囚时,有一回赵康被玫瑰刺扎了手,哭声惊动肖远,肖远入殿将他抱起。

  那哪是抱,分明将他当成件衣裳夹在腋下。

  孩子没病没灾,一人独居就罢了。

  这会满口疮,口不能言睡不安稳的,还入夜就起烧……

  她饮了口茶缓神,扫过面前两个侍女,计上心来。

  月色朦胧,太液池波光碎作千点银,岸亭灯火疏淡。

  一叶画舫缓缓划过水面,桨声轻漾,往紫宸殿驶去。

  “蓬莱宫掌事女官。”泊舟上岸,沉玉领着四位宫人回话,“太后不放心陛下,命我五人添衣送膳而来。”

  话落,将令牌出示。

  卫士验过,撤卡放行。

  此一路至紫宸殿,共四道宫禁,都顺利通过。

  而紫宸殿中,果然哭声如炸雷。

  已是子时过半,显然赵康又惊梦了。

  然守卫回话更让人心碎,道是陛下自太后走后,不过小半时辰就醒了,之后断断续续总哭了有三四回了。

  就是说这两个时辰小儿都不曾好好入睡。

  寝殿尚在后|庭要过三重门,然外宫门的守卫都能听见,他得哭成什么样子!

  卢晏清来不及多问,见向煦守在偏殿,急急催促沉玉。

  沉玉心领神会,对禁卫军道,“我还有几句话转告向大人,另有一些饮食需要向大人过目,看看是否适合陛下食用。”

  禁卫军颔首引路,往帝王内寝走去。

  哭声清晰了些,却已经发哑。

  向煦正好从内寝出来,沉玉上去唤住,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向煦道,“那你们把东西抬偏殿来。”

  殿内,卢晏清同向煦的侍女换了身衣裳。

  很快沉玉领四人而出,向煦带着卢晏清去了内寝,之后退身离开时将外间的乳母宫人都领走了。

  即便向煦已经和她说,这会乃肖远在哄陛下。

  实乃三岁的孩子已经很重了,本是四个贴身的乳母轮流照顾哄慰他。

  但他病中挑剔,只认两人,那两人白天夜里得抱,实在精疲力竭。

  肖远遂接过了手。

  然卢晏清在内寝门边一瞥,还是被惊到了。

  许是观察孩子伤势之故,靠近榻前多点留几盏灯。但又盼他早些入睡,周遭灯盏都已经盖灭。

  徒留一大一小两人浸在暖光中。

  肖远身形高大,塌下肩头,脊背微佝,迁就怀中幼童的身形。

  一臂托住他臀腿,一手缓拍他后背,竟是极熟练的手法。

  来回踱步间更是步伐轻缓,踏地无声。

  灯盏光耀周身,也不过是给他照明之用。

  每次转身,靠近灯光前,都下意识臂膀微抬,广袖拂落,便是一方天然帘帐,为小儿遮光。

  赵康有些哭累了,安静不少,但时不时还在扭动,下一刻就要带出震天的哭声。

  却先出了他声音。

  乃从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低哑哄声:

  “小小孩儿要阿娘,月儿弯弯照小床。”

  “阿娘阿娘在哪里,在啊在梦里。”

  “小小孩儿,要阿娘……”

  “阿娘……阿娘……”

  昏黄光影下,是西山山洞口残阳斜照,覆地上白雪茫茫。

  高烧不止的少年就这般躺在寒湿的雪地里,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口中呓语,喊着他的阿娘,想回家。

  “去我家,我阿耶阿娘都很好的,哥哥们也好,他们去套马车了,一会就来接我们。”

  ……

  光下人影在动,挪去了床榻,卢晏清拂散回忆。

  孩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哭声,竟在他的哄慰中彻底安静下来,渐渐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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