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王的角度论,肃宗皇帝的做法在正常不过,他要平乱清除祸心,就不可能心慈手软。
如今也一样。
何况面对的还是外邦贼人。
何况还是一个没名没分的女童。
于天家眼中如蝼蚁,似草芥。
“殿下,殿下,求求不要命他们射箭,我去换阿鹿,我是公主不是吗,我比她值钱!”兄崩母亡后,庄徽方觉即便是那么一点小东西,确也是她最亲的人。
她半生享受了父母手足无尽的馈赠,直到近来方觉给予也是一件极美妙的事。
她喂她吃饭,她会朝她笑。
她哄她睡觉,她会揽她臂膀。
她亲她脸颊,她会说“阿娘好香”。
她带着出去游玩、踏青,她会说“我喜欢阿娘”。
她在她手中变重了,长高了,以后还会越长越漂亮,还会,还会……
不管她会如何,但是她让自己学会了爱人,也惊觉还有人如此纯真地爱着自己。
“肖远,肖相!”赵珣狼狈回头,拽着肖远袍摆,“你帮我求求太后,求求她,我……”
“殿下,稚子——”
赵珣有些震惊地望着肖远,她的话没说完,他竟已经开了口。
而同样肖远的话也没说完,只是得了他一个眼神,卢晏清便也开了口,“开门,龙武、神策二军都退下。”
“太后三思!”殿中不知谁先出声,之后竟超过半数的臣子躬身下跪,以天子颜面、王朝尊严要求不可轻纵吐蕃使团。
国子监司业盛川更是提出了肃宗皇帝之举,亦赞中山王大义。
赵和面上不见丝毫神色,只淡淡低眉端坐,无声无息。
“孤若连无辜子民都弃之不顾,就莫谈甚颜面尊严了。” 卢晏清站在高台,提声传令,“两军退下,放行。”
言罢,出手令扔给赵珣。
赵珣捡起,走在使团前头,一路引他们出德阳殿大门、德阳殿外宫门、继而往骊山出口走去。
那处停放着无数马车、马匹,皆可代步。
有太后放行手令,此去各关隘无人敢拦。
留公主母女在手,为顾忌她们性命,大鄞的人也不敢私下行动。
譬如这会,大鄞的兵甲暗卫当真撤得干净,一路无人跟随。
使团抱着一线希望,十二人围圈而退,各观一方,相互扶持。
眼见出口就在眼前,催促公主加快步伐。
忽见夜空开出一朵五色花火,还未回神,就在数丈之外的出口处,三个黑影快如闪电,眨眼间至跟前,一刀封喉挟持者,夺女童护公主。
出口的兵甲一瞬惊愣,持械而来,围困使团之际亦对那三人欲行缴械之举。
“放了他们,是本相的人。”夜色阑珊,肖远亲自领兵而来,扫过尚存声息的吐蕃使团,“活口带走。”
他话落下返身回去,半眼没看赵珣,也没有与她说一句话。
唯赵珣抱着孩子在苍白月色下,望无情背影湮灭在夜色里,紧搂孩子在怀中,终于低下头,泪流满面。
*
吐蕃死者有五,剩八人尚且喘息。
刑部大牢内,连夜审讯首领乌蒙泰,中书令在此旁听。
发现乌蒙泰竟带着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刀疤纵横的脸,但肖远还是辨清了,是南衙十二卫中的右骁卫钱征。
“没想到真的是你。”肖远感慨道。
“你是何时发现我的?”至今钱征都想不通自己哪里露了马脚,能让肖远和太后同时防备,在殿中引他入瓮,又在他公开行刺后及时射杀他。
“开宴前两刻钟,暖阁外。”
“你看到了我的背影,和回马射的姿势?”钱征吐了口血沫子, “昔年你我同为正四品中郎将,如今你还是高官,我已是阶下囚。理该如此,理该如此!”
“从冀州到吐蕃需要横跨大半个大鄞,说说吧,你是如何攀上吐蕃使团的?”刑部尚书唐煜问道。
他其实并不是很想问这个问题,实乃相远坐在此间,不得已照章办事。
“我说理该如此,只是你该如此高官厚禄,不是我就该这般成为阶下囚!”钱征满腔愤恨,仰天不公,“我有何罪,昏君屠我满门!我也曾满怀志向,欲精忠报国!”
所幸钱征并不愿理他,只对着肖远吐出满腔怨恨。
“如此冥顽不灵,用刑!”唐煜拍下一声惊堂木。
“他这幅样子用刑还能有气吗?”肖远看了眼唐煜,“唐尚书平时就是这样审讯的!”
“此人刺君,本就无需多审,左右都是个死。”
肖远轻轻笑过,“唐大人忘了太后的话,要审个明白。这要是糊里糊涂地死了,你我都不好交差。”
“肖相所言极是。”唐煜来审讯时,原私下得了口信:非吐蕃,仍灭口,如实载。
他不知具体内情,但口信意思很清楚,便是此人即便不是吐蕃人,但仍要灭口,且他之后上呈于君上和百官面前的罪状也无需修饰,如实记录其人身份即可。
这于他本是极好操作的,却不想肖远来此旁听,从头坐到现在,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勾结外邦贼人刺杀我天子太后,大逆不道,忠在何处?”唐煜深吸了口气,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莫再再狡辩,我处已查出你身上外袍衣料染了鲤粉,此物可比硫磺却无硫磺的刺鼻之气,遇松脂而催火。德阳殿莲花金盏上所烧的兰膏中,现已发现存在过量的松脂。很明显,你在殿撞灯,就是为了引起火爆,欲与我君主同归于尽。但你一人难成其事,内应何人,痛快交代了,免受皮肉之苦。”
“三司办案果然厉害,这一夜的功夫如此细末枝节都弄清楚了!可惜没能要了那对母子性命,天不顾我,天不顾我!我不会说的,留着他们,我要让赵瑜的妻儿纵是活着,也日日担惊受怕,不得安宁……”
“孤既承了先帝权柄,自然也接他往昔恩怨。那些欲要孤下台让位的宵小之辈,亦不是因为你今日才长出来,孤有何不能安枕?”
外头天光已亮,卢晏清凤驾而来,话是对钱征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唐煜身上。
这处审讯一夜,她在外头也没闲着。
摆驾回大明宫的同时,派龙武军斥候先行击鼓传话全长安的正五品以上官员齐聚含元殿,商讨出征吐蕃之事。
结果三个时辰下来,支持者寥寥无几。
反对者朗朗开口,长篇大论:户部说银子紧张,需要核算;礼部说使团在我朝死伤不清,为首者留下一副面具仿若不是吐蕃人,恐有人离间,待查清再论不迟;宗亲处中山王道是新帝继位,当先修内政,开战于国不稳,于民无益……论到最后,齐齐要她忍下这口气!
卢晏清站在阶陛上,被气得抑制不住颤抖。
百官的态度明确反应了两点:
其一,以崔茂和韦谨为首的世家绝对参与了这次德阳殿的刺杀。
因为殿中莲花灯盏上个月才经修缮,此事由工部负责。而正好从上个月开始,工部尚书文擎因旧疾发作,连着年假一共请了三月个回乡了,如今由世家出身的工部侍郎徐羽代掌工部事,其人是崔茂女婿。而负责兰膏采办和查检的鸿胪寺少卿亦是世家出身,乃韦氏子弟。
其二,宗室自中山王言语后,接连数位郡王都纷纷附议。
之后连着盛川数人也觉得当下不宜开战。
盛川一行不同意,尚且还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如今大寒,时不在我,千里行军过于困难。
而世家和宗亲不同意,实在可笑至极。
世家自不必说,巴不得她死、自事事不如她愿。
宗亲有能领兵者,但算盘打得噼啪响。一则此去风险太大,阿日勒骁勇好战,若是为此殒命太不值当。二则若是赢了,虽战功加身,但这场仗由她提出部署,少不了添她武德,长她威望,算来也就是如今的相互制衡。那还不如不去!
卢晏清想清这两点,散了含元殿议会,径直来此。
借唐煜传话震慑:她清楚明白他们的意图,她是一下子损失不起那么多官员不能对他们明目张胆地动手,但也别将她当作三岁顽童欺负。
至于如何震慑——
她也不嫌脏污,俯身捏住了钱征双颊,“你的确可怜,先帝待你也的确不公,但因你而死的冀州兵甲更是冤枉。退一万步说,若昨夜孤当真死于你手,孤认了。如今么,成王败寇,你也得认。”
“礼部说恐乌蒙泰为人扮演,不是吐蕃人,离间两国,待查清再论不迟。如今查清了,你就乌蒙泰,什么面具皮具,礼部老眼昏花了。”
她将案上皮具扔他脸上,回首问唐煜,“孤说得对吗?”
“臣——” 唐煜怔了一瞬,眼峰四扫才意识到自太后入内,郑无咎领兵甲替代原本刑部士卒,守在了各点位上。
太后说得半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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