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谨当众宣读,邀功之际,巩固世家联盟之际,又于众目睽睽之下,尤似扇了肖远一巴掌。轻可损其颜面,重可离间他与太后。
毕竟如今整个朝野都可以看出,他与太后这对异姓兄妹,当真手足情深。
据说唐煜死的那日,就他和太后两人在场,动手者不言而喻。
卢晏清其实也有些意外。
除夕宴散两人最后一次私下合计了北伐的事,后至今大半个月他们都未再私下见面。
她传召过他两回,想寻他对出征吐蕃的事再商量商量,毕竟他在凉州多年,熟悉那处情况。但他都没入蓬莱宫,只说身子不适,医官让他静养,之后送了一些手绘的地图、卷宗给她参考。
她腰伤发作,又连日天寒,窝在蓬莱宫也未出去。只让太医令去探望,道是没有大碍,许是操劳疲乏所致,养养便好。
如此她也没再多问,反正隔三差五总会在朝中遇见。
见之安心。
卢晏清望向他,一来等他缘由,再来想着自己给他一个梯|子下去。
却见他拱手出列,“前些日子臣闭府修养,鲜少出门,估摸韦大人处也不忍打扰,这助军中便少了肖氏一族。”
这个台阶也行,补上就成。
“却也正好,既然军资近已凑齐,臣便腆颜不开库了。”肖远继续道,“容臣出人力报国吧。”
前半句已经足够语出惊人,后半句更是让在场君臣在一瞬间陷入了静默中。
“肖相的意思是,你领兵前往?”卢晏清率先反应过来。
这自然再好不过。
无论是行军的经验,还是对那处生活作息、周遭环境的认识,都远胜朝中其他将领。
卢晏清不是没考虑过他,但不知为何总是将他名字隐去。
想另择旁人。
……
“不是与殿下说了吗,臣此去还有一个好处,说白了也是最大的益处——臣与庄徽长公主尚存婚约,便算宗室一脉,他们自然全力支持。世家已出资,宗室必然会出人,若是其他宗室将领出征,来日兵权被分,焉知他们又要怎样对您予取予求。臣去,您就不必担心这些。”
三月初五,三万大军从京畿出发。
卢晏清凤驾出城,送了一路又一路。
肖远不得法,让三军先行,下马在凉亭与她话别。
四下除了她自己的侍者和禁卫军,没有旁人,他说话便也随意些,“少时送别,尚且利落,知晓征人不可留。如今大了,怎反而拖泥带水?可是要动摇军心的。”
卢晏清一双眼睛通红,咬唇不语。
她就是舍不得他走。
就是舍不得。
“吐蕃欺负我阿妹,我为兄长不可坐视不理。”他实在想不到其他安慰的话了,好半吐出这么一句来。
却惹她泪水一下决堤。
肖远搓着指腹,控制想给她拭泪的手,“殿下保重。”
“……保重!”她冲着他背影喊。
他在马上回首。
“早日归来。”
她向他展颜,眼中含着泪,像极了十三岁的卢七姑娘。
已经日上中天,将军早已离去,烟尘都重归道途,周遭景色变得清晰起来。
“这还是第一回 送他!”
她话语喃喃,惹身侧两侍女一头雾水,“殿下说甚?”
卢晏清已经平复了心绪,难得出宫一趟,她尚有事在身,让侍女给自己更衣换妆,之后凤驾回宫,她上了提前候在这处的卢荀清的车驾。
去了一趟扶风郡卢荀清的私宅。
*
“都快两年了,她一直在监控之下?”卢晏清问。
“一日不曾间断,都在我们在掌控中。去岁吐蕃使团来京,你后来说有可能晋王也在长安,我们监控得就更严密了,确定她未与任何人接触。”卢荀清闻窗外动静,推开窗牖看过去,“她来了。”
“这处让妾好找,晚了一刻钟,实在抱歉。但还是热的,不影响口感,妾专门多备了两碗,请贵人千万见谅。”
庭院门口,一个粗布素簪的妇人送来预定的豆腐脑,正一个劲向掌事道歉。
掌事接了,多给了一些赏钱,道是让她留下,若自家主子尝了好,可以长久订她的豆腐脑。
妇人千恩万谢地守在一旁。
卢晏清回来案上,看着送来的豆腐脑,当真尝了两口,“手艺真不错!”
“那当然,我特地寻了地道厨子教她的。”卢荀清笑道,“去领她进来。”
来人理发整衣,有些仓促地跟在掌事身后,踏入房来,“妾给贵人请安。”
“不必拘礼,抬起头来,我原是你故人。”卢晏清含笑望着她。
妇人闻声晃了下,却也只得从命抬首,“……是你,皇……太后!”
“久违了,晋王妃。”
段敏一扫局促,换了一副无畏姿态,“既落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段姐姐是以为今日方落在我手里的吗?”卢晏清在案上烹茶,“坐吧。孤说了,不必拘礼。左右你也无惧生死,也莫说礼数,坐下歇歇腿。”
段敏也不推辞,径直坐下了,“太后若要出气报仇,妾无话可说。但若是为了旁的缘故,妾如今对你已经构不成威胁,你要是发善心,留我母子一条命,我来世做牛马报答您。”
卢晏清专心煮茶,没有说话。
“我既不是今日落你手,你却留我至今又是何意?”屋中静了片刻,段敏重新开了口。
卢荀清在一旁答非所问地将她近两年的事尽数说了。
越到后面,段敏越是震惊,“你是说,从我随谢氏族人流放起,你们就发现我了?破庙里给我一口胡饼的大娘、半道上救了我又想把我卖掉的陆郎、后来打跑陆郎与我搭伙过日子教会我做豆腐脑后被征兵征走的刘阿虎,都是你们的人?甚至来买我豆腐让我维持生计的,也都是你们的人? ”
段敏震惊之余很快反应过来,问向卢晏清,“所以太后需要做我甚?”
茶已煮开,卢晏清倒出晾凉,“孤只是觉得段姐姐大好年华,又才智无双,就这般有今日没明日的过日子,实在委屈了。”
“说到来日缥缈,生死无常,孤感同身受。”卢晏清起身端茶在手,“曾几何时,在先帝手下谋生,便是如此。后来拜段姐姐所赐,几乎穷途末路。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做不成皇后有什么要紧——”
卢晏清走来段敏身侧,悄声道,“我有儿子,可以做太后嘛!”
段敏目光一凛,转瞬露出笑来,“太后好胆量好谋算。”
“谢姐姐夸赞。所以今日我来与姐姐分享这谋算,姐姐也有儿子呀。”卢晏清将茶水搁在段敏面前,伸手爱怜地抚摸她消瘦蜡黄的面容,已经生出银丝的鬓角,又轻轻持了她的手抚过三月里还未消退的冻疮,“大鄞‘晋王’封号一直都在,不是非要赵回不可,若是你或你儿有功,孤自然可以既往不咎。你虽然做不成晋王妃,但你可以做晋王太妃,一样平安荣华!”
“我明白了,赵回还被没抓到,你要我引蛇出洞。”
“都说晋王与您夫妻情深,有道他狡兔三窟,我便想有一窟定在您处,毕竟您素有河西道‘女中诸葛’的美称。”
“太后面前,这称号妾实不敢受。”段敏轻轻叹了口气,“你既说我们夫妻情深,如何能相信我会帮你?”
卢晏清闻这话,略一思索,挑眉道, “世人也说我与先帝鹣鲽情深,恩爱有加。”
段敏看了卢晏清半晌,含笑颔首,将案上茶水饮尽,转身离去。
五月里,段敏因接了这个贵人的差事,攒够了一笔钱,带儿子偷偷返回凉州。
六月末,吃尽苦头的母子二人终于抵达故里。
七月中旬,暗中联系上了初时因她叛逃出京受牵连、后因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重得自由的族人。念她计谋无双,双亲为她另辟宅院,改名换姓生活,族中偶尔难事也来寻她拿主意。彼时因大将军肖远正与吐蕃交战,乃用人之际,族中子弟逐渐重新被启用。
至十一月,三个子弟在战争中立功,凉州段氏遂颇有复起之态。
腊月初八,被一直监控、一路被人尾随的妇人,在自己宅院中遇见一位不速之客。
腊月十二,段敏赴长安,除夕夜抵达京畿,于含元殿献上赵回首级。
皇太后设宴款待,念其功绩,封其子为晋王,其为一品诰命夫人。
光启三年元月,卢晏清出京送别段敏,两人浊酒一杯对饮,共享大好河山。
人已北归,然卢晏清北望不止。
她的将军还未归。
当日计划半年的战事,如今已近一年。
送回来的战报,胜负皆有。
她将门出身,没有比她更懂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况肖远此战打得很好,起伏间还是以胜居多。
但她还是无比希望不要再打了,希望他快些回来,甚至午夜梦回她很后悔让他领兵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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