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近来几回,实在沉静了些。
“您在看甚?”赵康五岁,懂事又乖巧,起身从地上捡了书,爬上母亲膝头,伸手摸她脸颊,“是不是病啦?这样烫!”
【女:本是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朗,因何到来?】
【儿:本是长安君子,选得刺史,故至高门。】
【女: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儿: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女:本是何方君子,至此门庭?金鞍骏马,绣褥交横。】
【儿:本是长安君子,故来参谒,聊作荣华。】
……
【一花却去一花新,前花是假后花真。假花上有衔花鸟,真花更有采花人。】(1)
卢晏清看的是当世流行的一折《下女夫词》,这会满脑子都是女郎与公子低眉试探、你来我去的情貌话语。
“假花上有……花鸟,真花……”小皇帝见母亲不语,低头看手中书卷,“这个是说,假花被鸟儿叼走了,真花会有更多的人去采,就是赞扬花儿美丽,对不对?”
“这是哪卷书,师父怎么没给我——”
“这是大人才能读的书,是母后寻来消遣的。不许挂嘴上浑说!”卢晏清这才回神,匆匆合上书,眼从池面过。
心道纵是人比花娇,也未见人采撷。
看也没人看。
这是肖远休沐的第十七日,他一直没有进宫。
*
将赵康送回紫宸殿后,卢晏清拐道瀛洲殿,来寻郑萦聊天。
她尚是家常打扮,未出小卤簿,未设凤驾,就带着三五宫人,由郑无咎护卫,信步而来。
以至于人近外宫门口,守门的侍女才惊慌失措往回走。
“她是不是看到孤了?”卢晏清问扶光,“跑甚?孤又不吃人!”
“回来!”沉玉三两步上前拦下她,“你这打扮该是内殿侍奉的婢子,在外头作甚?见主不参礼,禁苑逐奔走。一会功夫犯了三条宫规,魂丢了?”
“不是,婢子不敢……”那侍女伏跪在地,“婢子是瞧见了殿下,想着回去让主子理妆迎驾,急了些……”
“孤与太妃姐姐闲话家常,不拘什么。”卢晏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以目示意门口侍卫黄门都禁声不必通报。
凡通报,还要劳她更衣理妆,规矩来规矩去地客套一番,才能坐下来说会话。再说,寻常这个时辰,郑萦多来不是礼佛就是垂钓,不必打断她。
一路穿廊入院,到了两人常休憩的听雪轩。听雪轩往西便是郑萦的内寝。
卢晏清在轩中落座,“你家太妃今日不在这垂钓,可是在礼佛?不必催她,待她好了引她过来便是。”
“那、那婢子先给殿下上点心。”阿楚余光扫过内寝,脸上含笑,“还是平素您爱吃的那些,鹿肉脯、金栗酥、荔枝冰饮,成吗?”
“去吧。”卢晏清摇着团扇。
“阿楚姐姐小心。”阿楚起身告退时,退下打滑险些跌倒,扶光扶了她一把。
卢晏清望着阿楚仓皇离去的背影,蹙眉道,“今日这些丫头怎么都毛毛躁躁的?”
“是啊,婢子也觉怪怪的。”沉玉道。
扶光颔首,“对了,方才还有个小宫女抱着个盆,见我们吓得盆都掉了,好一通响。”
“阿楚姐姐不声不响,其实可会调教宫女了。”沉玉道,“今日连她也打摆子,这瀛洲殿怕是风水不好。殿下,要不要让宝华寺的大师来念念经,别有甚冲撞了太妃。”
……
卢晏清听侍女们你一言我一语,摇扇的手慢慢停下,起身出了听雪轩,往郑萦内寝走去。
三丈外,寝殿守门的宫女见到她,齐齐跪了一地。
在对尊长的敬畏之态中,畏惧几乎占据了敬服,个个抖如糠筛。
“拜见太后”参差不齐地出口,被她怒目扼住。
卢晏清下意识回过神来,在一个瞬间返身离开,只让沉玉传话,自己在前殿等太妃。
两刻钟后,郑萦气定神闲地过来,只说听雪轩备好了吃食,伴她同往。
宫人退尽,郑萦捧着荔枝冰饮奉给卢晏清,“殿下脾胃弱,还是只能用一盏。”
“到底是她们主子,手不抖声不颤的。”
“殿下若要追究,彼时推门便是。您既转身走了,便是容了妾,妾自然不怕了。”郑萦眼波含情,脸颊红润,气色确比侍奉赵瑜时好了许多。
她抬头俯瞰寝殿门前护卫的那一列禁卫军,“没入宫时,妾便与他认识了,算有些好感。可惜先帝看上妾,郑蔷举荐妾,妾就这么入宫来了。结果什么也没得到,白白丢了两个孩子,染了一身病。”
“是哪个?”卢晏清循她目光望去,那处有两列换防的禁卫军,共计二十四人。
郑萦摇首。
卢晏清也不追问,转口道,“他有家室吗?”
“前岁发妻得病去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
“姐姐若想要长久,也不是难事,对外称病逝了,我再把他放到地方上去,你们远离长安,也是自在人生。”
郑萦低头撕着鹿肉脯,还是摇头,“如今我们如胶似漆,自是什么都好。来日他回神一想,我这样的身子,子嗣难求;他从京官成了一辈子不能回来的地方官。说不定哪日就恨死我了。我也远离京畿,远离阿弟远离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哪有现在好。”
“他都敢冒天下大不违……难道不还能说明待姐姐的心吗?”卢晏清慢慢摇着团扇。
“傻殿下。”郑萦嗔她一眼,“上月里,他双亲还给相看女郎呢,禁卫军的人才,不缺妇人。”
卢晏清登时柳眉倒竖,“啪”得将扇子磕在石桌上,“他双亲给他相看,那他去了吗?”
郑萦点点头,“我从无咎口中旁敲侧击来的。”
“那你这会还和他……”
“成年男女,食色性也。他贪我玉软花柔,我喜他身强体壮。”郑萦平静道,“这长日漫漫,黑夜沉沉,您尚有政事要理,儿子要养,自然不知寂寞,不知时辰难捱!但妾——所以求殿下莫要理会这事,也莫要去查他难为他,妾分得清是情爱还是寂寞,各取所需罢了。”
“是情爱还是寂寞?”卢晏清口中喃喃,话语经风即散。
“殿下?”
“殿下,想什么呢?”
“没什么!” 卢晏清重识了扇子,在手中把玩,“后廷诸事由我,自不让姐姐委屈便是。哪日你想离开了,就和我说一声。宫中良人难寻,外头广阔天地。只是你这事,自己掂量,若被前朝那帮夫子晓得,礼来礼去,君君臣臣,我也挡不住。”
“妾就知道,没有跟错人。”郑萦将一碟撕好的鹿肉脯推过去,夹了一口喂给她,“只是这会,妾还是喜欢和殿下在一起,安全,踏实。”
“孤不喜欢和你在一起,今日没得吓孤一跳。”卢晏清起身嗔她,“无咎说他也许久未见你,你们姐弟聊一会吧。孤还有政务!”
姐弟二人目送卢晏清离去。
郑无咎显然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方才又只他一人离得较近,他武将耳力好,彻底确定了。
“阿姊,您……您胆子也太大了。”郑无咎压着声响,却又有些欢喜,“不过殿下能包容你,说明她对这事便不反感,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
“我听说,你去临摹她的帖子请她鉴赏,买了整个铺子的发钗说让她帮忙选一个,定了范阳金栗在家里炒制,身上染了一身栗子香连着给她宿卫三日!”
郑无咎频频颔首,挠着头羞红了脸。
“她不喜欢你,对你丝毫没有动心,以后不要做这些事了。”郑萦叹道。
“阿姊怎么知道,殿下说我的字还行,也指了一个碧玺钗说好看,那日还让我赶紧回去休息。事事都有回应!”
“就是因为她事事都有回应,才显她丝毫没想旁的。就说一处,殿下喜欢红宝石和珍珠,不喜碧玺蓝髓,从未簪待过这类首饰。她那随意一指,纯粹觉得好玩敷衍你。”郑萦起身眺望天边,“今日我和她说的那些话,原也是说给你听的。你好好一个儿郎,正经成家立业,付在她身上只有短暂的欢愉,没有长久的结果。她是怎么有今日地位和权柄,你我比谁都清楚。退一步说,你动情,她动心,来日事发,她为保清誉,一脚踢了你都是轻的,杀了你都有可能。”
郑无咎顿了顿,鼓起勇气道,“那阿姊呢,如果你们出了事,你当如何?”
“我一个太妃,撑死就一点花色文章,能有甚天大的事。自然,若万一闹大,我当然也会除了他。”郑萦看了眼胞弟,“我就一句话,保全自己,别给殿下添麻烦!”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吃了药一直犯困,所以这章 短一点,明天请一天假吧,后天多更点。本章有红包哈~
【女:本是何方君子……真花更有采花人。】(1):出自唐朝的《下女夫词》,非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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