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圣裁!”陆赟此番入京就是为筹集固边军费,他亦是寒门出身,不比卢樾任节度使时尚有私库可补。
“要多少,递条子,孤应了。”
“臣叩谢殿下天恩,这就去写折子。”陆赟闻之大喜,拉着儿子一道跪安离开。
“微臣想多伴一会殿下,这处视线宽阔,正好可以试试弓箭。”陆朗自来长安,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这会提着新选的弓,颇有几分恃宠而骄的意思。
半月来一直由着他亲近太后的陆赟,这会开口斥他不要打扰太后。
“殿下,我就练练手,成吗?”
“得了孤的银子,陆大人就舍不得令郎了?”卢晏清调侃道。
“臣不敢。”陆赟拱手离去,叮嘱儿子不可造次。
亭下草丛中有专门放出来的兔子、鹿、羚羊,天上也有时不时飞过的成群的大雁。
少年六发中三,射到两只兔子,一只羚羊。
“这处虽视野阔,但终究是在亭中,并不好施展,你能有一半的胜算,不愧是我北疆儿郎。”
“殿下等着,我再给您射只大雁!”
“这个位置,仰射更难!”卢晏清给他搭了个台阶,“射不到也正常。”
第一箭为未中。
第二箭也未中。
第三箭擦羽而过。
“已经很了不起了,孤许久未见这样好的射术了。”卢晏清哄着他。
“殿下稍后!”少年最后搭箭引弓,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稍稍调准了位置,手中力道稍减,射出最后一箭。
“中了!”少年正欢愉,但见在大雁掉落之际,一根箭矢破空,一箭双雕。
“肖将军射的?”陆朗回首,“佩服!”
“不敢,小陆大人不若去将兔子烤了,殿下一向喜欢。至于大雁,是不可轻易送人的。” 肖远含着疏离的笑,冲了他点了下头,从宫人手中拿了件斗篷走上前来,“登高风大,殿下回吧。”
继从她面前义正言辞地赶走郑无咎和王安后,如今又开始赶走陆朗。
且是第二回 赶走他了。
上一次是中秋宴散后,陆朗想见识一下她的游龙弓,随凤驾去蓬莱宫。
节宴期间,诸殿落锁时辰可适当放宽。再者她一个太后留人入宫待一会,之后自会派人送出去。
结果硬是被他一套规矩、礼数地拦住了。
陆朗到底不敢太肆意,跪安离开,一如现在。
卢晏清看着他,又看他手中的衣袍,“阿兄到底何意?”
她有些生气。
把人赶走算是为了她的名声,但他近来对她阴一阵阳一阵的,他想来轮值就给自己安排日期,不想来就说中书省庶务繁忙。
把她蓬莱宫当什么地方来,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
偏她最近又很没出息,对他发不起火。
他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
肖远捧着斗篷站在她面前。
无非就是他嫉妒,他受不了。
她有夫君时便罢了。
她如今一个人无心情爱也罢了。
但既然郑无咎可以,王安可以,连陆朗都可以,为何她就不愿回头他一眼?
中秋那日,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却还是没有勇气问出来。
她无心于自己,话出口只怕连兄妹都做不成。
当下,至少还能陪着她,待在她身边。
“天冷,把斗篷穿好。”他阖了阖眼,带着几分无奈。
卢晏清是真受不住他的温声细语,低头老老实实接过披在了身上,抬手欲搭腕沉玉,却见一副银甲护腕出现在视线里。
“出亭下阶陡,臣扶着稳些。”
卢晏清别过面去,压平了嘴角,伸手握上他手腕。
她的五指有些颤,小指指腹蹭到他手背肌肤,顿觉一阵酥麻直达心底。
只是抬头看身边男人,却半点神色皆无,反得了他一句平和无比的“殿下慢些”。
一片护君之态,手足之情。
“阿兄瞧出陆赟的路子了吗?”她有些失落的深吸了口气,“估计是没银子急得不行,就差把他儿子卖给我了。”
“小陆大人也算殿下故交,同殿下说说范阳的人与物,解您相思,甚好。”已经走下一半台阶,肖远僵着那只手,尚能感觉到被她不慎抚过残留的温热。
话出口,心道你原是很受用。
“此计甚好,我也打算把阿兄卖了!”她这会不避他了,抬眸看他,同他惊诧的眼神对上,“近来宗正处递来两个帖子,新平郡主和淮阳郡主,阿兄想尚哪个?”
肖远顿下脚步。
卢晏清却没有停留,松开他手腕,自己走了下去,“陆赟向我要银子,让户部拨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宗室诸王不缺银子,但让他们吐钱得让他们高兴。如今,他们就想与肖大人结个亲。”
秋日天高,山风阴冷,一阵阵地吹。
卢晏清停下脚步,回头看肖远,“肖大人,你会为孤分忧吧!”
肖远走下台阶,随低垂的眉眼抬起,亦重新伸过手。
“愿意就好!”卢晏清没再搭上去,沿湖走着。
“殿下——”肖远追上去,话语出口即散,“阿晏,我可以杀了韦谨。”
“杀他是下下策,韦氏四代人执掌户部,焉知他们贪了多少钱。孤要的是钱,不是他的命!”
肖远垂眸不语,片刻方道,“请殿下收回成命,臣不愿尚宗室。”
“为何?你都而立了。”
“因为……”肖远看着她眼睛,“因为你。”
这是个极含糊的回应。
“你”——是卢七姑娘,还是太后?
“我怎么了?”卢晏清问道。
“宗室看上臣,无非是我权柄,娶宗室女来日诞下子嗣,你难道不会忌惮我吗,不会觉得……”
“好了,别说了,难为你这么为我考虑。”说到底还是为了“太后”,卢晏清慢慢走着,侧首看他时眉眼很温和。
他看过来,她便冲他柔柔一笑。
最后让他把手伸过来,容她扶上。
他满心满眼都是为公为太后权柄,为他们母子谋算,为臣为兄上做得足够了,反而是她自己,生出这等荒唐又可笑的心思。
本来,若是他也有心……
索性他没有。
她也趁早灭了那点火苗罢。
“阿兄,你不愿意就罢了。不过你今岁都而立之年了,也该成婚生子,不可再一人。”她停下脚步,满目都是作为妹妹的诚挚和关怀,唯有握在他手腕的手不知为何愈发用力,随话语吐出,越握越紧,“九月九重阳,曲江有宴会,我为你设场百花宴,长安高门贵女,寒门清流女郎,我都让她们来。你好好挑一挑,我赐婚。”
【作者有话说】
文案在明天哈~
第63章 两情7
曲江盛宴又是五道节度使难得齐聚, 这个规格的宫宴向来由光禄寺操办。
然九月初三这日六局接了一道太后旨意,只说另备一场家宴,设在曲江东亭畔, 让尚食局操办即可。
尚食局领旨有些发怔, 家宴也分多种。
用途是甚?来者何人?席面几何?
太后如何也不说清楚?
关键太后就没有下过这等不清不楚的旨意。
因太后从曲江回来已近傍晚, 李尚食领旨后勉强思考了一夜。
翌日晨起, 入蓬莱宫请教。
见太后面,只当是秋日风大,日头不灿, 方将太后一张向来明艳雍容的面庞,衬得有些阴寒。
遂恭谨勇敢地开口,“敢问殿下,此宴宴请何人, 要作何用?”
卢晏清昨夜也没睡好。
起来便有些躁郁,得她这么一问,气直涌上来。
但回神一想,确也是自己没把话说明白,难为她们这些当差的。
当下呷口茶,“曲江东亭那处,孤瞧着菊花开得正好,初九在那处设宴,赏菊。”
这样说就好办。
李尚食当下就理解了, “是邀些诰命妇人小酌, 陪殿下解闷。那殿下主席设亭中, 其他围亭而设,如何?”
“你看着办。”卢晏清顿了顿,“那日肖大人也去。”
李尚食应是, 转念又觉不对劲,肖大人作为护军前往再正常不过,太后与她说作甚?
北衙安保与她尚食局南辕北辙的关系。
她睁大一双眼睛,思考了一会,正欲再问。
但问什么?
犹豫间闻太后又落下一句,“主要看他。”
看他?看肖大人。
赏菊,赏花……
“臣明白了,是给肖大人相看女郎,设百花宴。”李尚食顿悟。
卢晏清看着盏中水波起伏,晃动原本平静的镜面,很快一层层碎裂开去,“嗯”了声。
李尚食确认,风风火火跪安离去。
卢晏清抬眸瞪她背影,乐乎甚?
她将盏盖丢在案上,任它不稳地转了两圈,狼狈滚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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