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
“他没说甚。”园工回道,“就笑,倒是难得看到肖大人笑。”
卢晏清退出园子,抬头看“离园”二字。
一路回来大明宫,被赵康绊住,留在紫宸殿哄了他一会。
只命人让肖远从曲江速归。
入蓬莱宫时,已经夜色阑珊。
她面颊烫得厉害,心跳也异常剧烈,禀退诸人,不许人随。
她要对镜看一看自己,自己上一回妆。
为悦己者容!
“谁——”
然推门入内,见光线昏暗的寝殿中,一男子毫无规矩地坐在她床榻上。
她转身就要惊呼刺客,被人从身后捂住嘴。
“是我。”
卢晏清听着熟悉的声音,垂眸看见眼前那副熟悉的银色护腕,
一双眼睛登时睁圆,转身抬头,“阿兄?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肖远太阳穴上青筋突突地跳,一个多时辰的等候让他仿觉三秋,“该我问你,你如何现在才归?
“该臣问太后,晚归至此,到底再作甚?”
“是和陆朗一道吗?赛马还是游街?”
“是和郑无咎一道吗?逛铺子还是进晚膳?”
“是和王安一道吗?品帖还是烹茶?”
“他们可以的,臣也可以。”
“他们不敢不可以的,臣也可以,臣敢。”
“譬如这蓬莱宫复道曲折,入夜幽深,唯臣敢来。”
“只要殿下不驱我,臣会一直在。”
咫尺的距离,他一口气将隐忍至今的话全部喷薄在她耳畔,话到最后是被抽干力气,整个人精疲力竭,大口喘着气。
但她却丝毫没有要放过他。
“你问这样多,要我怎样答?”她伸出手,轻轻抚着他胸膛,“还是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何肃宗皇帝赐给你的园子,你要取名叫‘离园’?”
“不要说是因为思念你母亲,因为你是没娘的孩子。纵有此意,定也有他意。”她双目灼灼望着他,“说。”
“玫瑰别名‘离娘草’,恰逢我娘已经离我远去,取‘离园’二字世人便不会想到还有其他意思,实则——”肖远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离园,当是‘玫瑰园’。”
“我喜欢的姑娘,素爱玫瑰。我想建一座玫瑰园,迎娶她。”
卢晏清的手从他胸膛揽上他后背,抬起的面庞有眼泪滚下来,“我猜到了,所以我去了一趟赵珣府上,她什么都告诉我了。”
她贴上他的胸膛,眼泪从他冷硬的盔甲中渗进去,“回来路上,扶光说我有些失仪,不该那样狠瞪方家女郎的字帖,她又不曾得罪我。我忽就想起那一年,庄徽随你从凉州回来,在宴会上也狠狠瞪了我一眼,让我觉得莫名其妙。这会我懂了,是因为嫉妒。”
“她那会嫉妒,我这会嫉妒,我们嫉妒同一件事。”
肖远的心跳漏掉一拍,握上她肩头推开她半步,容自己可以看见她眼神。
看见她望向自己的眼神,竟是同自己看她一般无二的。
唇口张合间再吐不出话,唯将人一把揉尽怀里,却听她扒在他肩头,含过他面皮耳垂,催烫他身体,低低道:
“肖将军,夜深烛幽,请解刃卸甲,摘冠脱袍。”
“今夜,许你入城归乡。”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64章 祸心1
“他身上有多少伤妾不晓得, 但胸口箭伤尤在,你自然知晓从何而来,但未必知道到底是何模样。你看过, 就知道, 他是怎样爱着你。”
卢晏清的耳畔, 还回荡着赵珣的话。
于是在肖远听话卸甲脱袍后, 便一瞬不瞬盯在了他胸膛。
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蜿蜒寸长的弧状疤痕。
乃箭矢入肉时偏斜,取箭头时只能将皮肉两边剖开, 远比一箭直入的伤口要大上许多。
但那支箭又不能当胸径直射入,那样极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她的指腹在伤口两端鼓起的结节上摩挲,是箭镞进出的创口,周遭肌肤泛着冷白, 中间一道浅褐,纹路交错,是当年血肉撕裂愈合的痕迹。
触目惊心。
“那是一段我最恨你的年月。”
“但是向煦和我说,在你没有盟友和我死去之间,你选前者。”
女郎低垂的面目红红的,视线里因出现第二道伤痕而稍稍退却了面颊的红烫。
“这又是哪来的?”
在箭伤的边上,是一道刀疤。
“去谢府寻段敏时伤的。”
是那年五月……
昭阳殿四面幽禁。
小儿在哭泣。
他银盔铁甲,腰悬弯刀,山一样矗立在满园花色里, 一贯冷肃的面容上眉宇拧着, 抱着孩子没松手。
她在花圃中拔除盛放的玫瑰发泄恐惧, 被刺得满手鲜血。
他拦下她拖她出花圃。
她憎恨他的疏离,满目通红怒视他。
“你哑巴吗?是不是和我说句话,就会牵连你, 你要避我避成这样,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她撕心裂肺地吼着。
手扬起又落下,索性那一巴掌没有扇上去。
因见他惨白的面色,额角微微的汗湿。
生出一刻心软。
却也夹杂一刻鄙夷,算你还有拜高踩低的廉耻,知道汗颜。
到今日方悟,他有可能是因为伤口疼的。
又是因她而伤。
“都过去了,我们还有今日就很好。”他的下巴摩挲过她发顶,低声哄她。
她的手伸向他的后背,额头抵靠在他胸膛,湿润的吻细细密密落在他胸膛。
“这又哪来的?”她的吻回去脖颈,重新衔住了耳垂侧颈口的那点被吐蕃人留下的新伤,在腰背游走的手却觉不对劲。
睁眼垂眸望去,竟似一条蛇斜贯背脊,那样长的一道刀疤。
“战况中就报了一处。”不待他答,她的怒意在他耳畔炸开,不知是冲阿日勒还是冲他。
“脖颈处更险都无碍了……”他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和莫名的讨饶,“殿下莫计较了。”
“以后不许报喜不报忧。” 她哼声,双手还在摸索,双足踮起容目光越过肩膀看得远更清晰。
肖远由着她贴近自己靠来胸膛上,比云柔软,比花袭人,一瞬间沉沉闭上了眼,笑意更浓求饶更甚,“殿下确定今夜要这样惩罚臣吗?”
还在看他后背伤口的眼睛,湛亮的眼珠转了半圈,慢悠悠停住,弯出成一轮新月。(已删除)
退开身与他相濡以沫,四目相视的眉眼锁进彼此。(已改)
于是乎,甲胄覆在襦裙上,腰封同长帔缠一起,皂靴压弯凤头履,金步摇勾住墨玉冠,全部落在帘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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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他的眼神,一如少年时,带着对神女的敬仰和虔诚。(已改)
但身体手足却是完全背驰的模样。
(已删除)
……
便是当下场景。
骊山秋狝的赛场上,皇太后亲擂鼓点。
刹那间骏马奔驰过草原,雄鹰展翅掠云端,带着侵略和征伐。
她在高台眺望。
于千乘万骑中一眼看见奔逐的青年。
青年回首,于万千人海中看见她。
这是为迎五道节度使而特意加大规模的秋狝赛事,本该在重阳翌日举行。
但初十晨起,蓬莱宫的掌事就传令,道是太后夜染风寒,让五道节度使于骊山行宫内先行宴饮,推后赛事。
如此到了今日十五,方才开启。
“肖大人又是一马当先,这般英姿,与那只会舞文弄墨的方家女郎是不甚匹配。”
“妾倒是觉得相反,所谓一动一静,最是相宜。过日子嘛,相补胜相似。”
“这有甚!大好的儿郎,又不是只能得一妇人,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动静皆宜,都迎了才是。”
……
高台陪侍的女眷,不是王妃公主,便是诰命妇人。
自中山王妃起头,诸人你一言我一语,为重阳日骤然打断的百花宴续上下文。
见太后神色温和,笑意盈盈,中山王妃便也不再迂回,直言道,“殿下,当日是您做的主,如今好天好景,不若再添一好事。”
“是的呢,殿下若是政务繁忙,妾也可以略尽绵薄之力。望之喊妾一声母亲,当年也在妾膝下养了几年。如今男大当婚,该妾给他相看帮衬着。”这会说话的是肖氏如今的主母,肖骧发妻,杜熹胞妹,杜若。
卢晏清原本满心满眼都在飞奔的马、翱翔的雁身上,反正她们说的都不是她爱听的,也由着她们论去。
左右她不接话,片刻后也无人再会自讨没趣。
但这会闻杜若声起,心中无名火上窜,忽就想起那年初见肖远时,明明已是十五少年郎,却浑似一个乞丐,瘦得皮包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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