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羽转过身来,看见郑无咎正在她身后,原被她兄长惹怒的隐忍神色已经荡然无存,只向她拱手作揖,“多谢二姑娘出来这趟,我本还想翌日再向肖大人道歉。”
“今日本就是我家人性情难敛,做事不周,怎好让你善后!”女郎话语低低。
少年让过一条道,“你先入内。”
女郎颔首,从他身前过,含羞带俏,“但妾亦是为来日家人。”
话落,回首的目光染上金乌明晖,映照少年面庞。
肖远望着一对璧人回府,转身牵马走了一段。
日光将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孤寂又萧瑟。
虽说自去岁十月起,他便卸了中书令一职,领神武军大将军职宿卫蓬莱宫,但近来已经有大半个月,他都没见过卢晏清。
确切地说,是卢晏清不肯见他。
直到今日,才松口许他重新轮值。
他没有直接回蓬莱宫,拐道回了一趟离园,取了些东西。
*
日头又偏西。
蓬莱宫中,卢晏清才结束了后腰的针灸,整个人松快了些,倚靠在榻,就着郑萦的手用完汤药。
“无咎如今调去了紫宸殿,又定了终生大事,姐姐可安心了?”
郑萦搁回药盏,换来一碟梅子给她,“所幸他也喜欢,还是得谢谢殿下给了那样大的体面,让肖大人去做了司正。”
“那你直接谢他好了,他自个提出的。”论起肖远,卢晏清神色有些黯淡,叉了颗梅子慢慢嚼着,却也嚼不出滋味,转了个话头道,“话说回来,姐姐怎么想到同吴氏结两姓之好?你这是何时相看上的?”
“妾就这么一个手足,自给他留心着,确乃暗里相看了不少人家。但定下吴氏,还是九月百花宴之故。”
卢晏清咽下梅子,“怎么说?”
“妾闻前头中山王处给肖大人择了两位郡主,但却还设百花宴,可见他不愿尚宗室。然百花宴中除了高门贵女,亦有寒门女郎。妾就猜想,许是殿下有意为之。”郑萦笑道,“您可是打算效仿令尊令堂?”
【……前朝以门第取人,致使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社稷倾颓。故今我朝理当革故鼎新,抛开门第之见而以文章德行擢贤才。婚配之礼,亦当循此风。士族子弟久居庙堂,谙熟典章法度;寒庶之民遍处乡野,深知稼穑艰难。二者联姻,可使庙堂之策下通阡陌,闾阎之苦上达天听。且寒门子弟多有刚毅坚韧之质,可补士族养尊处优之弊;士族女子娴于诗礼之教,可化寒庶粗陋之俗。家齐而后国治……】
士庶不通婚。
当年父亲为娶商贾出身的母亲,曾被贬数年,母亲忧思愧疚,父亲曾不止一次这般开解安慰她。
那会她还很小,偶然听到这番话,原也听不太懂。
稍大些,读了肃宗皇帝的《择士论》,反过来再想,便有了些体悟。
新政的推举,自是对世家的一场打压,但世家立世数百年,关系盘根错节,任用为首,平为次之,灭乃最下策之法。
而待新政推举开来,自可减少门第之见,使有情人终成眷属;反之想要更好更稳固地实行新政,两姓之合必不可少。
去岁九月给肖远设百花宴,平心而论,她没有想到这处。
乃事后回想,今岁起可以适当尝试起来。
不料郑萦已经提前想到,甚至以胞弟郑无咎的婚姻实践之。
郑氏一直是二等世家,原本随着郑不渝和郑蔷的去世,家族现出颓势;但因郑萦在后廷之中仅次于她的位份,和郑无咎的高升,俨然重振了郑氏。
郑氏在此二人手里复兴,远胜在郑蔷兄妹手中凋零,因为二者都是她的人,为她所用。便是所谓的新政推举对世家安排之上策:任用为首。
“谢姐姐高义,为新政添砖加瓦。”她叉了一颗梅子喂给郑萦。
郑萦衔口咽了。
即断了阿弟的心思,又定了他终生,还助了眼前人的政务,讨了她欢喜。
一箭数雕,何乐不为。
夕阳就剩半个脸蛋还在西头挂着,两人又闲聊了一会。
郑萦见卢晏清即便腰伤发作,但明显比去岁更娇润丰盈的气色,似凤凰栖梧桐安眠,牡丹饮朝露展蕊,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姐姐想说甚?”
郑萦摇首,“不过是我处有些调养身体的方子,用着安全有效,本想荐给殿下。但转念想,殿下处能缺甚,纵是妾的,也是殿下赐的。”
卢晏清笑过不提,时卢荀清入宫来,郑萦道是不扰她们姐妹叙旧,起身拜辞。
卢晏清身上舒坦了许多,起身披了件披风送郑萦出去,却也没有回身,盈盈站在廊下。
“殿下如此大驾,可是迎妾?妾可受不起!”卢荀清从外宫门入内,恭谨行礼。
“阿姊莫虚礼,快入殿吧。”
“你若在殿内,我自不虚礼;你这立在外头……”卢荀清同扶光沉玉打趣,话出口才发现人还在廊下悠悠站着,“瞧什么?晚风甚凉,莫冻着了。”
卢荀清见她作飞仙髻,鬓贴海棠,仅一支金雀钗横贯发髻,雀口衔垂一颗浑圆东珠,随风颤巍巍晃动,流转温润光泽。
整个人慵懒妩媚有余,端肃威严无几,浑不似勤政殿中生杀予夺的太后,俨然一个候君归来的寻常妇人。
只是眉宇间隐隐含着一抹愁绪。
“阿晏,我给你带东西了,你来瞧瞧。”卢荀清正色道。
卢晏清应声,入殿后侍者退去,就剩姐妹二人。
*
桌上放着六颗指甲大小的丸药。
当初说要给赵瑜用的药,寻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便再未见天日。
卢晏清也忘记了这事。
却在经年后重新想起它。
是上月里,月事延迟。
她的月事还算规整,寻常提早个一两日或者延后一两日,也算合理。
所以在过了原定的初十没有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意,只是在饮食上按照往常一样,稍有注意。
如此过了三日,身子半分不适都没有,她便有些着急。
待到了十八,她已经开始恐惧。
廿二的时候,延迟十二日,距离上次月事已过六七之数。按照医书上所言,把脉可以确定脉象。
她不敢传太医,想出宫寻大夫又不是很方便。
当即连平安脉都停了,思来想去,决定再熬十日,待二月二龙抬头出宫举行农桑时,寻个大夫诊断。
所幸廿五那日,月事终于来了。
后来太医令说,许是今岁给她新配的养护后腰的药有所影响,后来化开查验,确实如此。
太医署告罪,她也没说甚,总算舒了口气。
但有些事便不得不想了。
她当即就传来了卢荀清,和她道出原委,讨要这味药。
只是当初的药已经失了疗效,卢荀清重新去寻人买来,遂到了今日。
今日,她突然又犹豫了。
这是绝嗣的药……
“阿晏,你不该弥足深陷的。”卢荀清看着她发颤的指尖,“你寻欢无妨,动了真心反伤自己。偏偏还是望之。”
确实,彻底陷入两难的境地。
喂给他,让他永远伴着自己,一生不见天日,无妻无子。
不喂他,给来日留余地,让他拥有重新婚配的可能,如今就当梦一场。
可是梦终究要醒的。
“我那日确定他心意的时候,真的是一点也没有想这些,就是好开心好快活。已经太久太久,不,是从来没有过,我觉得我的血液在沸腾,心脏在欢悦,我好像重新活了一遭。他是我的,从他十五岁被我带回家开始,他就该是我的。”卢晏清从案上捻起一颗药,投入茶水中。
“或许你可以问问他的意思,他是否甘愿这样陪着你,放弃血脉的传承,子嗣绕膝的欢愉。又或者他只是要一段‘曾经拥有’便足矣。”卢荀清看着丸药一点点化开,飘出甜甜的气味,宛如一盏香茶,“你可以问他,把难题抛给他!”
这晚,肖远值守。
入夜不久,领太后诏,入内寝廊下商讨要务。
扶光领他入内后,自去外间守着。
肖远转入内寝,从坐在妆台前的女郎手中接了梳子,给她梳理一头长发。随玉梳往下,人亦单膝跪了下去,埋首在她肩窝。
“整整十八日,你为何不见我?”他的声音有些哑,开口带着似要被遗弃的委屈,和他一身银装甲胄极不相称。
“外头冷吗?”卢晏清答非所问,以面贴他鬓角,目光落在案边一盏红枣汤上。
“冷,你该早点让我进来。”肖远的手握上她指尖,掌心分明比她暖。
红枣汤冒着热气,模糊卢晏清的面目,让她看不清镜中的自己。
但被他握着的手却很实诚地缩入他掌心,空出的一只手触上了碗盏。
“今日吴非可有欺负你?”手在盏壁流连,话出口却气势汹汹,“我知道那人,圣贤书读腐了,父子君臣,伦理纲要,都比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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