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31)

  卢晏清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每日独守内殿,批阅奏疏,敲定诸方策略。

  烛火燃至三更,不得安歇。

  自然也腾不出功夫去看肖远,索性安排了向煦过去,两日一回地告知他的伤势几何。

  朝中在廿三小年这日休年假、封朱笔,但卢晏清直待昨日才歇。

  赵康思她日久,近来一直跟着她听政,但到底不过六岁小儿,也想与母亲玩乐一番。

  是以廿九这日,卢晏清一直陪着他。

  待到今日除夕宫宴结束后,方才更衣换妆,随在卢荀清的车驾中,出宫来看肖远。

  想到他,疲乏都散去许多。

  她出来时,还偷偷藏了一根香。

  羞羞答答在屋内点起来。

  肖远的左手还吊着,用右手如抱孩童般抄她膝弯抱去榻上,“我这个样子,原只能辛苦你。但你清减成这般,还是歇一歇吧。”

  她两手搂着他脖颈,眼中还布着血丝,但垂下来的目光缱绻又热烈,“可阿晏想阿兄。”

  话到这个份上,根本无从拒绝。

  然他还记得她的话,说这日由她侍奉郎君,为他宽衣。

  结果就见一双臂膀环过来,搂上他腰腹,“容我先抱会。”

  未几,她钻入了被窝,头枕在他腿上。

  他便靠坐在榻,轻轻抚拍她。

  结果,没等来她的宽衣,只等来她酣沉的呼吸。

  她竟睡着了。

  任他单手托起她后颈,挪开大腿,将她往枕头抱去,她也只是翻了个身,抓住他一条手臂,继续睡着了。

  来时尚见天光,如今暮色降临。

  若是室内燃灯,定落窗牖一双影子。

  虽说府中就零星几个守院的人,外殿灯火俱明乃扶光守着。

  但为以防万一,肖远还是没有点灯,就持着一盏昏黄蜡烛,回来榻前唤她。

  卢晏清眯着眼睛醒过来,烛光里一见到他,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睡了大半时辰,该回宫了,不然北宫门都要落锁了。”他放下蜡烛,手在她额头穴位上按揉,让她醒神明目。

  卢晏清懒洋洋窝在榻上,依稀嗅到香气,看见香炉中就要到头的一点星火,“对不起,阿兄……”

  肖远剜她一眼,“待初五我回去复职,你便不必这样累了。”

  卢晏清打量着他披在身上的大氅,笑盈盈从被窝中爬出来,“没能给阿兄宽衣,且容阿晏来更衣。”

  肖远的外袍原还是靠在榻上太热,自己脱下的。

  搁在榻畔的案几上。

  卢晏清拿起来,忽觉一物被她拽落地上,低头去捡。

  是一个绣囊。

  上好的布料,手一摸就能感觉到,但这针脚歪扭……不似店铺出售之物,倒像私人缝制,上头还绣了个“安”字……

  卢晏清抬头看肖远,眼中竟蓄满了委屈之色。

  长安城中有女郎赠物给他,她不觉奇怪。

  但是她没有想到,他竟会收下。

  还带入内寝,放在床头!

  “你看看反面,好像还有一朵梅花。”肖远也不解释,捧烛借光给她。

  卢晏清包着一汪眼泪,别过脸去勉勉强强看了一眼,正欲砸他面上转身走人,神色却慢慢变了,顿了一会咬唇瓮声瓮气道,“好像是我绣的?”

  “这么巧吗?统共就几千个,点梅的不足百,凉州有六万赤水军,竟当真到了阿兄手上?”

  “哪——”肖远开口却也没多言,只顺着她的话点头,“就是这样巧!”

  卢晏清顶着满脸血液的涨烫,低头给他穿好衣袍,又将绣囊放入他襟怀里,贴身处,柔声道,“等我练练,给你绣个更好的。”

  “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肖远亲了亲她额头,“今夜除夕,说不定陛下寻您守岁。”

  “不要紧,我与康儿说了,我来看你。”

  肖远吃了一惊,“你告诉陛下了?”

  “他大了,脑子活泛,诚如你说他许会寻我守岁。我且直接和他说来探望你,给你赐膳,他反而理解。只说让我早些回去,莫被轮值官员抓到!”

  “这便是了,回吧。”肖远一次次催她,手揽她腰却未松。

  “今晚除夕,你一个人……” 卢晏清环顾四下,“我陪你提前将牢丸吃了。”

  肖远还未应声,便闻急促的敲门声。

  “殿下,沉玉的飞鸽传书。”扶光神色匆匆。

  卢晏清摊开阅过。

  “怎么了,可是陛下有事?”

  “康儿寻我,知我还未回宫,央着沉玉一道过来了。这会估计快到府门了。”卢晏清顿了顿,理衣整容,“扶光,你去把膳食都摆上。阿兄,我们出去用膳。”

  果然,两人来外殿将将坐下,赵康便似一头小牛犊般跑了进来,“阿娘,你还在用膳?”

  肖远起身行礼,被赵康拦下,“舅父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谁让你出宫的,这般无卫无军地出来,还是这等时辰!”卢晏清先发制人。

  “阿娘也知这等时辰不宜出宫,那您还不赶紧归来。”小皇帝一本正经道,“今晚轮值的可是御史中丞李大人,还有万大人,他可是中山王的女婿。要是被发现了,他们又要您自省了!”

  “陛下所言甚是,殿下赶紧回去吧,您一片好意来看臣,若是被发现,臣就无地自容了。”肖远顺着赵康的话劝谏,眼睑低垂,完全一个臣子姿态,再不看她一眼。

  卢晏清笑了笑,起身来到赵康身边,牵上他的手,“那孤走了,肖将军有伤在身,留步吧。”

  “臣送陛下与殿下出去。”他却不听她的,执意相送。

  卢晏清没再说话,牵着赵康往门口走去,但见随在身侧的人,孤影萧瑟。

  “康儿——”就要踏出门槛,她顿下脚步,“舅父救了阿娘,为阿娘才受这样重的伤,以至今日无法赴宫宴。阿娘与你说过,做人当如何?”

  赵康抬头看母亲,又看肖远的臂膀,“做人当知恩图报。”

  他想了想,“舅父是救我阿娘的恩人,更是护我大鄞国母的良臣,我们不可以让他孤单冷落。但今日实在不能再陪舅父用膳,太晚了,不能让他们发现阿娘夜出禁中。您忘了,上次宗室和御史台是怎……”

  “好了,就属你话多。”卢晏清不欲让肖远忧心,转身扫过案上膳食,牢丸汤盏还徐徐冒着热气,“走吧!”

  外头又下起了小雪,无星无月,只有府门前一点模糊的灯光。

  映照彼此影子。

  等候车驾过来的片刻里,卢晏清看地上人影,手从披风中轻轻探出,想要触碰他大氅边缘。

  但还是隔了一段距离。

  肖远不动声色地挪过半步。

  于是地上影子,便是牵手的两个人。

  但又很快擦肩,分开。

  肖远眼睁睁看她远走。

  看牢丸仍在,坐下默默用了。

  后来把她的那份也用了。

  再后来,他回来内寝,灭了香,浇散气味。

  唯余榻上她的温度与气息。

  躺上去,当她还在。

  便依旧是一个很好的除夕。

  第69章 祸心6

  除夕过去, 天亮之后,乃光启五年。

  只是今岁的天格外阴霾,已经到曲江水暖、柳牙抽条的二月, 依旧铅云压顶, 寒意袭人。

  二月初三, 华州太守传来急报:

  城东通京驿道之侧, 夜有地中隆隆震响;翌日晌午,平地倏尔崩陷,坼成巨坎。

  地陷猝发, 其时道上行人、驿夫、商贩多不及避,存者惊奔号呼,远近震动。压埋殒命者甚众,共计两百四十三人, 有失踪者尚在累计中。

  另有乡勇赴救,缒绳下探坑底,得玄石一方,苔泥淤蔽。

  汲清水浣去尘垢,石上字文四行显露:

  ——毋奉天秩,行淆等伦。弃旧妄作,政陨山川。

  死亡人数未达五百,一州太守原有权力不报,自己处之。

  却在事发当日即传京畿, 为去岁绛州水患之故有, 更因这方玄石。

  待石头运来长安, 碑文之意已经漫天疯传。

  字面意思直白,乃警告世人,若违背天道秩序, 行为悖乱,胡作非为,则会使山川遭毁,社稷不安。

  华州此番地陷,便是天降明证,万民皆亲眼得见。

  而但凡粗通典籍、稍有识见的学子,细读之下,便能窥见内里暗藏深意。

  第三句取“弃旧”之意以代“新”,连缀四句首字,暗成一语:毋行新政。

  其意昭然:天道垂戒,切莫推行新政。

  卢晏清尚来不及定心神,又从罹难名册之中查到一桩惊心动魄之事:

  玄石崩陷之时,埋身殒命者,竟有六十三人皆是山南道赶赴长安、预备参加今岁科考的寒门学子。

  果然,山南道的奏本接踵而至,叠呈御案。

  所述有三:

  其一谶语之事本已蛊惑人心,如今又添一众应试学子死于石下,流言愈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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