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奉殿下令,驰赴地方, 殒于王事,反蒙污谤!乞还臣清白!”
“我卖了仅有的两亩地送儿赶考,他才离家不过百里就枉死,还我儿命来!”
“所用官吏,治水无策,控疫无功。权贵角力,令生民殉难!天道何存!”
“若不能安此万民,便请身赴浊渊,容我等苟安数日!”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阴阳失续有碍山河!”
……
“看到了,这就是你好女儿做的事,几欲断我朝纲!”
……
“活该吧?来与朕宴饮,朕还容你,过来!”
……
“乞还臣清白!”
“还我儿命来!”
“天道何存!”
“天道何存!”
……
声声诘问,往复环响,幽暗中层层裹迫,无有休止。漫天的洪水就要将人吞噬,前方也无路,为巨石拦阻,森森然现出十六字:
毋奉天秩,行淆等伦。弃旧妄作,政陨山川。
女郎闭上眼,就要一头撞上去。
“阿晏——”
“你七岁就会救人了。”
“我就是你救的。”
“后来,我用你救的命,守榆关,征吐蕃,我护了好多疆土,救了好多人,全都有你的功劳!”
“阿晏——”
“阿晏——”
一个原被漫天质问声掩盖的声音,终于冲破无妄和黑暗,传入她耳中,将她唤回头,苏醒过来。
卢晏清猛地睁开双目。
却似用尽了力气,眉眼都虚弱,眼中光明灭,额上冷汗淋漓,唯有胸膛重重起伏,伴随着粗重不安的喘息声。
手在榻畔摸索。
自四月呕血在马车中,她便一直缠绵病榻。
太医令诊脉道是因劳形于万机,忧心于祸乱,复遭惊刺激荡心神,致肺络受损吐血。当下脉虚而促,阴血耗伤,脏腑有损,诸症可大可小。大可成顽疾不可治,小则静心休养即可补回元气根基。
蓬莱宫封了消息,只说太后微恙,需静养。
朝中诸事由三省六部长官协商,再归于中书省由孟愈统辖;南北衙禁卫系各将军分管,再由神武军大将军肖远监察;后归总含象殿,由太后定夺。
如此撤了一个月早朝和勤政殿议会。
卢晏清也知道该安心调养身子,不思外界事。
但如何能不思不想不虑!
便愈发盼着身子早些好,然越是心急,则越生忧患,白日不安,夜中多梦。
如此往复,这一病,竟两个月过去。
如今已是六月中,还不曾彻底好透。
往年的这个时候,四月科考的成绩均已出来,庆贺学子登科的曲江宴就要开始。而再过两月中秋之后,国子监又将准备十月的增试,今岁……
“今岁十月,依旧可以增试。”
肖远在外廊闻殿中声响,推门进来。
卢晏清望过来的眼神明显聚起了光亮,“怎么说?”
昨日六月初三,肖远原在此过夜,此刻卢晏清见他身上齐整的衣袍,下意识摸了下已经没有他温度的被褥,“你去哪了?可是哪里又出事,传急报了?”
“没事,我起身是想通了一些事,去书房整理了卷宗。眼看就要天亮,索性将衣袍穿戴好。”肖远坐下来,拿了帕子给她拭汗,“又做梦了?”
其实近来已经好多了,约莫是昨日孟愈又来含象殿商讨新政,卢晏清思虑太过所致。
“谁让你起这么早,让我一个人睡。”她蹙着细眉,靠上他肩头缓神。
肖远拍着她背脊,听她呼吸慢慢匀稳下来。
“你想到什么了,如何说十月可以如常科考?”卢晏清闭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他肩上。
“从前岁十月绛州水患开始,我们一直被动地在挽救弥补,以平民怨。但事情一波接一波,到如今五道学子辞考,新政几乎就要停滞,再难开设起来。你说源头在哪里?”肖远的手穿过她丰茂的长发,隔薄薄小衣贴上上后背,一下下安抚。
“还能在哪?自然是世家阻碍,领头的崔、韦二人便是罪魁祸首。”
“你我自然知晓。但前有玄石示警,后有学子亡故,遂应谶言。天下士子便信鬼神之说,生畏惧之心,新政因此而歇。”
闻肖远这般说,卢晏清有些羞愧,手指在他后背打圈圈,戳了好几下。
四月中旬,她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梦中吓醒,也曾抱膝在床头角落,觉得太累太累,忽就什么都不想做,无力做。
她躲入深宫中,藏在锦绣堆里,无所作为,荣养到老,世人也不会苛责她。
来日史书载:卢氏第七女,十六嫁与帝王妇,十八诞储贰,二十尊为皇太后。力主新政,凡六载,事终不成,归深宫不复预政。
寥寥几笔,道尽她一生。
只要她不再有声息,不再上蹿下跳,世家官吏、恪守礼教者网开一面,史文书中或还会有赞誉,什么“姿容独绝宠冠后官”,“抚育嗣君殚精竭虑”,“进退有度懿德典范”。
想想,仿佛也是很好的一生。
何必要这般辛苦!
从未有人要求她。
就是父母族人,也是择了比生更易的死。
她何苦要挣扎!
太医令说她的病内需调息静养,外兼服药进补,否则来日撑不住长久的劳思忧神。
药太苦了。
阅政太累了。
就这样吧,不理政不用药,病也能养好。
她泼了药,砸了碗盏,落下三重帘帐,躲在最深的角落里,不见任何人。
也就没人能找到她。
那些枉死的人,不得伸冤的魂,统统都找不到她。
“那我带你走。”
随帘帐掀起,一丝光亮入内,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她幼年时带回家的少年,如今已经七尺儿郎。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家乡,江南姑苏。那是一个很美的小镇,我的母亲很爱那里,我带你去看看。然后我们回范阳,去你的故乡。我们隐姓埋名,白首终老,好不好?”他说得认真又诚挚,望过来的眼里带着一贯的温柔与体贴,吐出的话带着浓浓的蛊惑,重复道,“我带你走!”
走?
她眉宇间的茫然没有散去。
但有个心思却十分清晰。
——她怎么能走呢?
康儿还在这。
她的儿子在这,她为人母怎能丢下他?
还有他,他作为王朝的重臣,几乎已经是同辈中的翘楚,凉州征西的战事还指望他,新政后继之事也指望他,他如何能走?
她本能地摇头。
“为何不能走?”他却有些执拗,却也猜得透彻,“为了陛下吗?”
她轻轻点头。
他摇头否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难得地对她不恭,“你这幅样子,闷头缩脚,不肯再理事,连药也不肯喝,同丢弃陛下有甚区别?你都不愿再坚持,为何又要求我留下守朝纲?我纵然为臣,也有乞骸骨的权力。陛下那样小,你这会就寂寂深宫,失望者如我尽数离去,坚持者寥寥扶陛下继续新政。若胜,陛下其艰几何?你可能面对他?若败,他为世家棋,你又有何面目见他?他会耻于有你这样的母亲!”
“所以,还是跟我走吧,眼不见为净,我带你去过平静逍遥的日子。”他向她伸出手,嘴角的那点笑慢慢有了温度,不是素日的爱意攀升,是他即将蛊惑成功的自得。
凡她伸手入他掌心,他定携她远走。
他天性就不是规矩奉礼的人,骨子里流趟着原始的阴鸷和癫狂,不过是因为知道她爱他的端方姿态,这些年方为道义理智所压制,露出君子仪容。
却也随时可以爆发。
“不,我不能走。”她伸出的手曲指回缩,被他一把抓住,拖下榻去。
“放肆,孤——”‘诛’字都滚到了唇边,到底不忍吐出,就挣扎着不肯走。
但哪里挣得过他。
硬生生被他抗上肩,却在数步之外很快停住,被放了下来。
双手反剪在身后,缚在他一只手中,他的另一只手捏住了她下巴,迫使她看铜镜中的自己。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了?”
镜中人面色蜡黄,形容枯槁,发似蓬草,一双眼睛更是失了神采,眼角都微微的塌陷。
仅一眼,她就仓皇扭转了头,不欲去看。
那不是她。
她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但避无可避,他的眼深邃似海,成另一面镜子,再次照出她模样。
“人偶尔落败有什么要紧,也可以这样,这样也可以是你。”他蹭着她肩头靠过来,力道压在她身上,低头与她眉心相抵,鼻尖相触,“你怎样阿兄都喜欢,但太后怎能如此,旁人会不喜欢。他们不喜欢你,正好容我将你藏起来,带出去。”
“你要不要跟我走?”他再一次重复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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