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但说无妨,孤洗耳恭听。”
孟愈环视四下,周遭都是蓬莱宫内侍,禁军,然还是压低声响悄言,“接下来首要之事乃催促世家捐资,前方在打仗,粮草不可断。另有七月十五中元节,请殿下暂且搁置,当下不宜大办节庆宫宴。臣看了下个季度的庶务安排,此番中元节还需离宫操办,地点设在大慈安寺和景陵两处,主要告慰肃宗皇帝和先帝,新政取得的成效。但当下局势——”
他身子微微后仰,余光瞥过禁卫军外随后半步的崔茂和韦谨,“殿下重扶新政,举国就剩这两处不曾参与,当年那样多场截杀……他们如今就两条路,顺则谴子参与新政,逆则——”后面的话,孟愈点到为止。
卢晏清颔首,“十月赠试的名单上,关内道不是有人报名了吗?孤说了,和光同尘,求同存异。孤相信经这么多年,这样多事,他们也该识相了。”
“殿下,还是取消中元节事宜,您和陛下安全为上。”孟愈观卢晏清桀骜神态,就差将“骄兵必败”脱出口了。
“卿与孤同辇。”已至六龙马车前,卢晏清顾左右而言他。
孟愈脸色有些难看,“殿下纵有体恤之心,但到底男女有别,臣不敢。”
这话说得过了,令君臣面上都不太好看。且孟愈情急愠怒之中,没有抑制声响,一时间四下臣工都望过来。
清正耿介的臣子,上了年纪,又是三朝元老,难免性犟气傲了几分,竟也没有低头转圜,完全一副冒死进谏的姿态。
太后无奈,只好自己给自己铺台阶而下,“孟卿说得在理,孤记下了。景陵姑且不去,就在大慈安寺举行中元节,也不大办,免得人手出入杂乱。择中而行,如何?”
至少还是纳谏了,孟愈也没再坚持,“殿下明鉴。”话落,颔首躬身,送人入车。
车厢中,崔茂与韦谨同座一处。
“这个孟愈,就属他事多。景陵不去了,那咱们的人根本进不了身。大慈安寺中也不再大办,如此势必精简人手,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
韦谨口中的机会乃京畿门户洞开,兵力减弱,禁卫军大将军肖远远离君身。
自最后一次在范阳百里外截杀失败后,他们便再没有动过手,剩余的两千兵甲一直处于蛰伏状态。
两千人数并不多,但都是经年训练,玄甲配身。最重要的是当年谢徜去后,留给他们大量金毒石,这些年做成金毒箭武装这支人数不多的兵甲。
堪称精锐。
战力远胜寻常兵甲数倍。
换言之,可抵一支万人的禁卫军。
攻入皇城刺杀天子太后,确实不大可能。
但若在外头伏击,胜算就大了许多。
太后出城入寺,禁军两千护防,加防时则添一倍兵力,那也只有四千。
且一个深宫妇人,一个半大少年,身子骨最是柔弱,即便刺杀不成但若中箭负伤,毒染皮肉,也是九死一生的事。
但这会被孟愈搅和!
“无妨,她到底还是要去大慈恩寺的。精简人数之后,我们的人或许没法按先前计划在景陵设伏,但挑十个八个混入大慈恩寺中,问题应该不大。”韦谨看着旌旗翻飞护送凤驾入城的队伍,心中不免遗憾。
——伏兵尚未化整为零抵达长安,若此刻在侧,未尝不是最好的时候。
不过转念想来,若孟愈等人不劝不谏,容着太后任意而行,他们反倒觉得顺利太过。如今局面,方算正常。
“崔兄,你觉得如何?”回神才意识到崔茂自入车中,至今未发一言。
“我在想……”崔茂北看大军离去的方向,南望众星拱月的凤驾,闻风声烈烈,在耳畔回响,“咱们是否大势已去?”
这话一出,韦谨顿时变了脸色,却也只是一瞬到底化作一声叹息,“我如何没想过,从最开始的世家联盟抵制,肃宗皇帝无奈搁置;到卢氏倒戈,新政重开;再到谢氏灭族,新政广开半壁山河;接着新政被压制,学子纷纷辞考,最后到如今又复起,前后三十余年了,是我人生的大半,仕途的全部。”
他低下头,满经风霜的面上,眼角细纹愈深,“咱们好像……”
是败是错是不合时宜,已然多说无益。
“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到这个份上,放手一搏或许还有生路。毕竟宗室子弟众多,不服太后母子的比比皆是,那位置若空了,再有人上去,咱们便是从龙之功。”崔茂一扫颓相,“按计划进行吧。难得肖远在千里之外,纵要回来救驾,尚我们一万人在军中拦阻,凉州处的穆云也是识趣的。这样的时机,错过以后都不会有了。”
韦谨颔首,彼此都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很快,他们的私兵便化整为零,各自乔装陆续入了长安城中。又在部分官吏打开的方便之门下,历经二十余日,有十二人终于在六月底拿到了新的身份文书,就等七月初五剃度点香,拜入佛祖门下,之后于十五为天子侍礼。
*
然还未等他们入佛门,七月初一晌午,太后道是夜中梦见先帝,问她新政之事,神态急切,等之不及,遂提前携天子入寺奉礼。
诏令下得突然,寺中不曾清场,孟愈劝她莫去,崔韦一行亦巴不得她别去。
毕竟他们的人还不曾到位。
但太后自新政复起后,多有些志得意满之态,不纳他谏,坚持与天子同往。
一时间,两派人都心中怯怯,左右不安。
很快,不好的事便应验了。
这日晌午,尚在礼佛的天子遇刺。
乃僧众之中,献经的法师至君前。
为是奉经于先帝,以表孝心,天子近身受经。
那明晃晃的匕首就这般如霜雪亮在满殿神佛的注视之下,直捅少年帝王。幸得太后寸步不离在君侧,千钧一发之际将皇帝推开。
龙武军数个中郎将亦反应极快,抽刀拔剑制住了刺客。
却不想这厢只是一个障眼法,因时间关系只清了一次场的大雄宝殿中,竟还有十余刺客,人人手持弓弩射杀。
即便禁卫军持盾叠围、将太后与天子护得如同铁通一般,但来者早有准备,最早的一支箭矢从太后左肩擦去,挑破皮肉。而太后推开皇帝用力太甚,导致其摔到额头,血流不止。
銮驾回宫,太医署全部被传召入紫宸殿救治太后与皇帝。
一时间,整个长安皇城风声鹤唳,十二城门戒严,金吾为往来巡逻。
无论是新政党人还是世家官吏,都提了一颗心,等待宫中消息。
傍晚时分,落日滚去西头。
整个西方天际烧的如火一般,红艳艳,明灿灿。
逼人不敢直视。
仿若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很快就将不见天日。
距离宫门下钥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宫中传出两个消息以安民心。
一乃天子与太后都只是皮外伤,未伤及性命。
二则被制住的刺客招供,他们乃奉崔茂、韦谨之命行事。当即三司前往抓人,于大理寺审理此案。
已经入夜,紫宸殿中依旧灯火通明。
为皇帝母子二人都遇刺在前,朝中又出了这样大的事,故而这晚太后留在紫宸殿,群臣百官都无暇顾及,只当他们受惊后彼此安慰,亦是人之常情。
殿内,谴退了侍者的母子确在聊着白日之事。
少帝额上缠了一圈布帛,“母后,就凭几个刺客之言,怕是定不了三品大臣之罪吧?这个证人和证词过于薄弱了。”
太后左手吊着,扫过儿子额头,“当年高宗帝的皇后穆氏母家势大,功高震主,高宗帝欲除之,一样证据不充分,还不是将穆皇后三族杀得干干净净!咱们这桩事,就更简单了,我们遇刺是事实,又有刺客开了口,还怕没人收拾崔韦他们吗?新政党人会死咬二人,三司之一的刑部尚书是母后前些年扶上去,他更清楚如何定罪。三司之中,有一个开了口,谋逆株连的罪,保持中立的那两人便中立不了了。”
赵康看着母亲肩膀,“那其实咱们不受伤,这事也能成。左右是您安排的人手,何苦做得这般逼真!”
卢晏清生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是在六月初六首次商议是否征西的朝会上。
她静坐御座,在肖远和群臣的激论声中原也在思考如何筹集军费粮草。
户部掌在韦氏手中,她欲除而不得好时机。
直待他们开口支持肖远征西,她意识到他们图谋,就是要调走肖远,行不轨之事。
给首批粮草,而中途不济,则肖远在战场失去后盾,她则决策不当,才恢复的声名又将动摇。
同时京畿防守薄弱,正好给他们放手一博的可乘之机。
正好给他他们放手一博的可乘之机。
亦是给她的机会。
与其等着他们来刺,不若自己动手。
安全又周全。
“从口中传入耳中的谋逆,与直接亲眼所见的流血的谋逆,在不知情的臣工和民众心中,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卢晏清笑道,“母后一个为国事殚精竭虑的柔弱妇人,你一个正在长成的少年帝王,于众目睽睽之下,为歹人所逼流血,百姓会更觉我们不易,亦觉歹人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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