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知徒劳,这事根本绕不过他。
无非是她纵然历经诸事,但唯独被手足所害,亲人所弃这等事,不曾经历。且还是以这般卑劣肮脏的手段。
“沉玉来时就醒了,原想你们主仆闲话家常,我且不打扰。”肖远笑了笑,握住她手腕,从她掌心拿过字条,面色慢慢泛白,将纸张扔炭盆烧了。
“你今日出关,就回去吧,正好替我把这事了了。”他坐下,端着那盏药吹了吹,很苦,又重新放下。
卢晏清扣上他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你要怎样的结果?”
肖远将药饮了,饮得有些急,满腔苦味吞下将他逼出了一身汗,“我要他死,要他们都死。”
*
这日入夜之后,大慈安寺清净之地,却依旧聚集了无数凡俗之人。
原该了断七情六欲的地方,正在理一桩荒\淫的官司。
除了旧疾发作不曾赴约的中书令孟愈,其他原本约定好的宗室诸王,包括久不出府的永泰大长公主,还有国子监的盛川和诸博士,都汇集在了清凉殿门前。
要求太后交出平西侯。
殿中,中山王作为代表在与太后说话,“殿下莫怕,臣等都知您一贯洁身自好、清正端方,来此就是为护您清誉。贼人在哪,你指出来,臣等为你做主。”
“多谢皇叔来此,免孤受惊,护孤清白。”卢晏清出关后,已经换了花钗凤冠,礼衣朱袍。抬眸一眼端的是宝相庄严,威严端肃,起身走出清凉殿,对着阶下诸臣道,“孤已经将这不忠不义、不知廉耻的人绑了,你们看看吧。”
话落,禁卫军从偏殿拖出一个挣扎不停的麻袋来。
麻袋摘下,诸人皆惊。
确实肖氏子不假,但却是肖氏次子,肖秩。
而肖氏长子肖远,正领神武军从寺外一路走来,走过分列两处的宗亲与朝臣,向殿前太后俯首,“臣护驾来迟,还望殿下宽恕。”
【作者有话说】
实乃大鄞贪污罪分两种:贪污枉法罪和贪污不枉法。
前者受人财物后,歪曲律法,更改判决,则受十五贯即为死刑。(1)这是我查的唐朝的资料,对贪污枉法罪极严。
第77章 风声2
“他本是一闲散的高门郎君, 勉强奉父命领御史职,监察江南道。只是后来兄长病逝,他被家中召回继任家主位, 肩上责任重, 不得已处便多了。”
“偏他走后, 我才发现有了身孕。但我也知道, 他不会回来了。”
“因为,他是世家公子,我是平民草芥。”
“从来, 士庶不通婚。”
……
从姑苏到长安,有一千六百里。
母子二人坐马车,渡船只,再徒步不知多少日, 出伏入秋冬又来,在距离长安百里外的蓝田县,齐溪病笃,大限将至,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破庙内,齐溪将最后剩下的半贯银子塞入小儿手中,“阿娘养不动你了,你阿耶还活着,让他养你。”
妇人唇口张张合合, 将许多已经反复交代的事再次来回诉说, 说了半句停顿不再有下文, 手失力松开不会再握起,眼睛睁着无法自己去闭合。
一滴泪落下来。
最后的意识消散前,看见彼时少年郎, 话语实在太动听。
“族中弟子那样多,不缺我一个做官。”
“长安贵女无数,但都没有阿溪好。”
“我只要阿溪!”
“我在阿溪手中重生,以后便是你的人。”
【我在阿溪手中重生,以后便是你的人。】
一连在府门外跪了一昼夜不得入府后,按照母亲所言所授,稚子双手持树枝,同时写下此话的上下句,终于被匆匆赶来的侍者带入府中。
正堂上首,坐着肖骧和他的新婚夫人杜若。
相比肖骧的失神僵硬,杜若要从容许多,上下打量男童,令他抬首,问其姓名。
“阿远即是郎君之子,便是吾子。”她起身走向孩子,伸出手,“起来。”
肖骧终于有了些反应,掀起眼皮开口,“唤阿娘。”
男孩抬起头,抬起一双同他父亲一般无二的桃花眼,眼中是肖骧没有的坚毅和悲恸。
良久沉默。
直待妇人的那只手就要收回,方才低眉垂目唤,“母亲。”
妇人露出一点笑,没能彻底展颜,闻他道,“母亲,我要十两银子。”
“作甚?”
“葬我娘。”
这一年,是永昭四年,六岁的肖远归来长安。
对外道是肖骧早年遗落在外的血脉,今认祖归宗,抬入正室名下,按嫡出所育。
是为嫡长子。
实乃杜若嫁来肖氏五年,始终不曾诞下子嗣,眼见妾室们一个个生儿育女,心急万分。
待肖远回归,当下计上心来,记入名下。
至此肖远住进了杜若的院子,随她学习规矩。
杜若教养得很认真,从衣着饮食到言语举止,可谓事事精心。
不出两年,便已经剥去了齐溪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孩子原本豆芽一样身躯拔节得长,一口关中方言取代吴侬软语,口味也随了她再不吃她讨厌的鱼虾水产,多用炙肉胡饼,咸齑辛酱。举止更是世家礼仪,行走间背挺身直,广袖微摆无褶,环佩轻晃无声。
再无半分乡野孩童的嬉笑和野性,肃肃然一个不苟言笑的矜贵小公子。
不仅如此,肖远更是奉亲至孝。
每日晨昏定省,从无错漏。逢杜若头疼脑热,亦随侍榻前。
阖府上下,无一不赞杜若慈心,小儿孝顺。
就连肖骧也很满意他们的相处,称杜若贤德。
肖远在九岁的时候搬出杜氏的院子,独院而居。
但白日除了课业之外,依旧时时随在杜若身边。
偶尔入夜后,也陪她说话,慰她心酸。
譬如在后院又多了一房辛氏时,譬如西苑的徐氏诞下一子时……杜若气堵胸闷,唯肖远可解。
肖远在她房中抄书。
他的“双毫并书”是齐溪教授的口诀,后得肖骧偶尔指点,杜若严格练习。又值天资绝佳,乃族中同辈里佼佼者。
已然下笔无涩,风骨初成。
杜若瞧着,尚可宽心。
但也刺心。
这样一个孩子,偏不是她生的,偏在她入门前,就存在于世。
她看着他,手中团扇掷了出去。
盛怒中力道大,整个扇面划过男孩面庞。
尤其那扇柄,是一截青竹嵌着两颗玉珠子所制,颇有分量。这般划伤小儿肌肤,很快一道红痕现出,连着耳下脖颈处也斑斑血迹。
“你死人吗?小时还知缩头闪躲!”杜若唬了一跳,起身过来看他伤势。
肖远肩平背直,腕在运力,目在纸上,写完最后两个字,方搁笔道,“母亲出气了吗?”
“后日你可是要在讲经堂临摹示范的,这副样子——”杜若又急又气,吩咐身边奴仆,“去给公子请五日假,只说我身体染恙。他仁孝要随我吃斋,推后些日子。”
肖远站起身来低眉见礼,余光扫过足畔那团扇,“所以母亲以后不要再打我了,否则被外人知道就不好了。”
杜若紧拧双眉,他还从未敢这般与她说话。
“你再动我一下,就算没伤,我也会自己添上。”肖远将抄好的书捧给她,不紧不慢道,“添在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杜若打了个寒颤,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就听得“咔嚓”的声响,垂眸见肖远一脚踩在那团扇上。
踩住,用脚尖碾过,弯腰识起来,奉给她。
“就算是这个物件,但凡有用,您还是细捧爱惜些得好。何论有些物什不一定能寻到替代品。”这日他的话格外多些,几乎要超过这数年来的总和。
他轻轻摊开她掌心,将团扇放入,又将妇人手指一根一根拢紧,要她握好,“前些日子,孩儿悟出一个道理,原来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入肖府的第三年,他终于呵住杜若,不让自己再受她磋磨打骂。
却不过一年好光景。
杜若做肖家妇的第九年,也就是肖远十岁这年,终于有了身孕。
这年八月十五,花好月圆,杜若诞下一子,尊贵无比。
十月初冬,请入府中驱祟祈福的高僧给襁褓婴儿批下一判词:
——晚生十载,乙木无根;逢兄午刃,立见倾颓。
就是说小儿一旦遇见比他大十岁的兄长就会被其所克。
肖骧在稍缓了心神后,又不免有些心惊地望向肖远,“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高僧捻珠叹道,“午亥相害,缘薄如纸,见则损寿,离则两全。十载缘起,便是十载定数。将两位公子分开十年,十年不相见,劫数自然化开。
法事之后的第三日,天上飘小雪。
十岁的肖远被送往肖氏祖籍朔州,在老宅中生活。
除了第一年,衣食还算周全,之后不是缺这便是缺那,侍从仆人或散漫或借故离开,他也不强求,也不写信回去要吃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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