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晏清睁开了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帐顶,手在身侧慢慢摩挲,床榻空空,枕头也没有温度。
“阿兄……”她嗓子有些哑,带出无尽的委屈。
“在的。”
她的眼神亮了亮,猛地从榻上坐起,循声望去,看见屏风上投着一袭人影。
肖远不知何时醒的,在熬一盏药。这会正将汤药篦出来,放在窗前的案几上晾温。
“香前夜就没了,只能喝药。”他顺道捧来了她的衣袍,在榻畔坐下,给她更衣,“放一放,一会就喝。”
已经不是第一回 为她更衣了,他动作熟稔又麻利,更衣毕又牵她去妆台前。
她不动。
凤头履套上,被她踢开。
披帛砸在地上,衣裳重新脱下。
这几日里,她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
但他耐心极好,无声无息一件件重新穿好,低头吻她又哄他。
到此刻,他终于轻轻叹声,“阿晏,今日已经是二月初十,我得走了。”
那日大理寺前盟誓后,肖远便请命赴河西。
卢晏清不同意,心里却也清楚,整个以盛川为首的新政文官一派,已然容不下肖远在京畿。
他们明明白白提出,请他远离宫闱,提出其人不宜在京中任职。
用盛川的话说,“施则之死影响甚大,若太后还与平西侯同进同出,无数学子将纷纷要求辞官,这般下去恐四月科考的人数都会减少。与其让君侯在京畿成为众矢之的,不若外放,一来保他声名,二来平息众怒。”
他重新给她披好衣裳,抱来妆台前梳妆。妇人发髻繁琐,他自是不会的,只细细梳理她每一缕青丝。
“我们初相识,我只想吃口饭,有件衣裳穿。吃饱穿暖了,我又想挣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好给阿娘争口气。得了功名,我又贪情意,想着有一日、有一日能配得上你,娶你为妻,结果……”
“后来你与我断绝兄妹情分,我就想这一生你要是还愿意喊声‘阿兄’,我就什么都不求了;兄妹情意恢复了,我又想你孀居,我未娶,或许我们也可以在一起;巫山云雨在一个个黑夜中,铺天盖地都是你我交缠的气息,我的欲望就愈发浓烈,为什么我们不能有个孩子?”
“你第一次给我的那碗药,我知道的,我当时很难过,但你又没什么错。你到底没舍得,打翻了它,我就很开心很开心。我想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希望,我们能有个孩子。我看着那些在黑夜里亮起的香,千百次地想、想要去掐灭它们,但又不舍伤害你,终于在那日借着酒劲向你开口……如果没有开口,我们沉默过一生,也很好。”
“阿晏,是我不好,是我太贪心。”
镜中妇人在哭泣,拼命地摇头。
男人的声音还在响起,他是个话很少的人。
这一日似要将一生未尽的话都说出来,“我们无惧先帝,也可以平灭世家,即便是宗室,我们也让它止声了。我们对此种种无所畏惧,是因为我们从来不在乎他们。可是今日是新政官员在反对,我们没法不在乎。孟公去前留话给我,道是尚主艰难,能成则成,且莫伤及性命。彼时我还在想,孟公多虑了,我不至于因情伤人。今日想来,孟公之忧,忧在他人。”
他顿了片刻,嗓音里扯出一丝莫名的笑意,“罢了,即便没有他的告诫,新政亦是数代人的心血,是整个卢氏殉道的意义,是你我浇灌结出的果子……就像是我们的孩子。”
“陛下是你和先帝的孩子,新政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能伤害自己的孩子,这样想,是不是也很好!”
肖远闭上眼,泪水在这一刻也倾泻,却又努力展颜,“我们想要的天地鉴证,朝朝暮暮,尝试过了,就是没成功嘛。你出身将门,从小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论败给自己的孩子,有什么要紧。”
在劝她,也是说服自己。
三千青丝已经梳好,覆在她薄薄脊背上。
肖远将掉在她肩头和披帛上的两根发丝捡起,并拢对折,然后缠金线捆好。
想了想又道,“光启六年,新政因为崔、韦二人的阻扰,差点就有进行不下去。我去范阳鼓励学子科考,顺道拜祭你父母。那日在卢氏祠堂前,我就想你守丧的三年,孤苦一人,无人相伴,定然过得辛苦。但以后不会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前路就不至于走得太艰难。如今看来,不是这样的,你我分开走,或许可以走得更平稳些。一旦同行,便是铁索横江,举步维艰。”
捆好的青丝放入一个小小的锦盒中,里头已经存了数根。
盖子合上,似心门落锁。
他端来已经晾好的汤喂给她,她还在哭泣,不肯张口。
他也没再强求,只让她不必相送。
你送我,我就走不掉了。
记得吃药。
是他离开前留给她最后的话语。
卢晏清不知在窗前坐了多久,最后端起那盏凉透的药倒了。
这世间,容得下一个肖望之,容得下一个卢晏清,却容不下我和你。
她觉得荒唐。
这一生都极尽荒唐。
*
两日后,为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女官内侍无法,只得请来天子劝慰。
“你不必多言,我不至于想不开,只是觉得这处还有你舅父的气息,我不动,它们就能存得长久些。”
卢晏清饮了两口参汤提神,招赵康近身坐下,“和阿娘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赵康蹙了蹙眉,有些不理解卢晏清的意思。
“中山王等宗室之举,你是事发前就知情还是事发后才明了?”卢晏清抚着一头青丝,似还留着那人温度。
“儿臣知晓一半。”赵康咬了咬唇瓣,惊讶母亲在这等情境下,竟也没有忘记理政,“中山王提出要给舅父赏赐,我便猜想他要陷害舅父,但如何陷害,儿臣确实不知晓。 ”
卢晏清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儿臣彼时的想法是,且让宗室与舅父去斗好了,无论哪方落败,朕都是最重的胜利者。”
“舅父败了,正好断了同您的那桩事。儿臣承认,自己也是个贪图省事的人。您与舅父间,需要抵抗整个礼教,整个天下,儿臣帮您则麻烦重重,不帮您又于心不忍。既有这么一个一了百了的可能放在眼前,我何乐不为!”
“宗室败了,那更趁儿臣心意。儿臣至今没有忘记,当初定韶英郡主为皇后,宗室就是为了权力。说实在的,争权夺利人之常情,我倒也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儿臣无法忍受。当中山王未经过我的意思,直接将他的儿孙名字记到功劳簿上时,我就不打算留他了。后来他更是让他的王妃传话舅父,要他回来帮衬,虽是为设圈套之故,但他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北衙卫禁军处也敢染指,那就是压根没把我这个天子放眼里。他连带着宗室其他亲王不是来辅政的,是来分权胁迫天子的。”
“孟相临终前与儿臣说,‘乱世异姓多异心,承平同宗易操戈’,大抵便是这个意思。承平年代,宗亲比舅父可怕,他们才是随时可能成为乱臣贼子的人。所以,既败了,我便一并除了。”
卢晏清原本持勺搅着一盏汤水,这会慢慢停了下来,抬眸看眼前已经长身玉立的少年,眉眼弯下,面上浮起一点笑意。
“这几日,我复盘了前后诸事,在向煦口中听闻一细节,中山王第一次来离园赏赐时,舅父曾摸着一截肩领说,乍看似甲胄。”话至此处,赵康有些自嘲地笑了,“赵和分了三次将东西送来离园,这样大的动静,舅父前后一联系,大抵早就知道他的图谋了。可他半点也没有试图去挽救,就那样沉默入了牢中,他……”
“他如何呢?”卢晏清低眸看参汤如琥珀,似见他眉眼。
“他想一死结束和您的感情,结束这一场风波,护你清誉,全你我母子之情。他想你一定会救他,你们心有灵犀,默契如斯。他想让我有一个了解当年真相的契机,让母子猜忌两消,让君臣没有芥蒂。”
“人都走了,难为你识出他这样好,是你母亲没有福气……”卢晏清眼泛泪花,缓了片刻,正色道,“你足够坦荡,也足够聪颖,很像一个帝王了,至此母后也没什么好再教你的。六部印,你拿走吧。以后朝中诸事,除河西道军务,都不必再来问我。”
赵康离开前还欲说甚,然见妇人凭窗独倚,目落满园未开的玫瑰,便止了口,未再言语。毕竟他欲说的事,如今尚未有眉目。
光启十三年春,太后还政撤帘,平西侯远赴凉州,少年天子开始亲政。
于世人眼中的一场闹剧,仿佛就此落幕,皇朝走向新的篇章。
只是美中不足,原该在蓬莱宫颐养天年的太后,却彻底住在了离园。
离园大门敞开,经过的人会看见风华依旧的妇人在修剪花树,绣衣缝袍;不从此处过的人也能看见她,见她打马从朱雀长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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