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进行过分析,按照这个速度,最早明岁秋,吐蕃十有八九会发兵西进。所以今岁已经传令河西道,严阵以待。
但按信使所言,肖远在九月底下了用兵吐蕃的军令,命三地节度使静待先锋情报,而后出兵。
而他自己带了两百精锐根据早先伏在河州内部的暗子提供的路径,去河州实际勘察地形,绘取河州地貌图和吐蕃的兵力分布,以便最后的攻伐。
十月中旬的时候,图就已经被护送回凉州,但先锋一行在撤出的时候还是被吐蕃发现了。为了干扰吐蕃视线,肖远和部分精锐进行断后,如今两百兵甲除了殉国的五十三人,其余基本都撤出了河州,就剩肖远和几个心腹下落不明。
当下,三地节度使已经按照计划开始布兵列阵。
“末将乃凉州节度使高毅将军座下,他虽然也得君侯死令:得图直进,占取五州。但还是于心不忍,特让末将回京来问,是否当真直入河州?”
得图直入——就是说不必再计较他生死,权当他死了。
“要是真有布防图,此乃绝佳时期。”
“出兵是大事,即便有图,还是需与朝中合计。”
“三地节度使怎能无诏用兵?”
“有诏,末将亲眼所见。”信使言之凿凿。
卢晏清死死盯着赵康,肖远七月回京,“你、你们……”
“不,母后,儿臣没有下过这样的诏书。”赵康受不住她的眼神,“这样大的军务,又涉及舅父,我怎可能越过您!”
“那哪来的诏……”卢晏清猛地顿住了口。
是有诏书的。
他手里有一份空白的旨意。
是他们恢复兄妹情意的那一年,她亲手所赠。
她跌坐在一旁,面上褪尽血色,耳畔嘈嘈杂杂是兵部诸官商讨的话语。
讨论了一个下午,最后决定兵分两路。
一路筹备粮草,以备长久之用。
一路由监察使前往凉州,按下出征,救人为主,同时核对军情,之后再定征伐时日。
如此,定何人督运粮草,调运何处的粮草,监察使由谁去,便又需要一番考量,最快也要三五日。
卢晏清等不了。
在翌日天明之后,她服完药,牵来辛归,欲策马前往。
侍女大骇,“您现在的身子,怎么能骑马?”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她看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持鞭挥开,跨马而去。
她的侍女们与她情同姐妹,拦她也不过是担心她,见她执意远行,只会祝福不会强阻。
然明德门口的一众官员,却是死死拦着。
“自昨日君侯消息入京中,臣就想以殿下之脾性,许会直奔而去,是以在此等候殿下许久了。”盛川拱手道,“殿下身份尊贵,乃我朝国母,不该身临险地。”
“那我就不做这个太后了,我的郎君在边关生死不明,我要去找他,碍不着你们什么事,滚开!”
“纵殿下摒弃‘太后’身份,然卢氏女乃先帝发妻,当今天子生母,此天下皆知、载于史书、不可更改的事实。您如今口称旁的男人为郎君,弃子舍家奔赴而去,将国朝颜面置于何地,将礼法纲常置于何地?”
“盛川,我没空和你辩解这些,当日含元殿大朝会,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卢晏清扫过他身后一众跪着的人,与那一年大理寺外的人相比,竟少了几人,挑眉讥笑,“时隔两年,我还以为人数会累势增多呢!”
“殿下难道忘了施则吗?还是说您忘了君侯的毒誓,亦或者您当真无惧史书工笔?”盛川不顾她言,死守着那条线,“殿下,您向前一步乃万劫不复;勒马回头便还是万人之上的国母,回头吧!”
“我没忘记施则,甚至这两年为这事我一直耿耿于怀。但我近来想通了,如果我推新政,扶入朝堂的寒门学子,心中重要事不是想着如何安邦定国、抚救黎庶,而是整日对着我闺阁罗裙指指点点,因我私情不得尔等之意,就要以死明志的,那你们就去死吧。生你养你之父母,教你育你之朝堂,都不需要尔等这样的人!”
卢晏清坐在马上,抬眼望天,眼中满是嘲讽,“肖望之发了毒誓,娶我不得好死。可是如今我们守着誓言,生人作别离,他不还是生死未卜吗?”
“至于史书——”十一月朔风呼啸,她彻底笑出声来。风携笑声,声震穹宇,在天地间回荡。
“誉我谤我,其惟社稷;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待风过声止,卢晏清素手持鞭,点过跪伏的每一个人,“你们若要效仿施则,城墙就在你们身后,现在就可以撞上去了;你们若要留命建功于社稷,就给我站起来,理衣正冠,各回府衙,各司其职。”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风继续吹,初雪落下来。
第一个人站了起来,避道在旁。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垂首一边。
第三个,第四个……待时辰到,有十二个人列道在侧,还有数十人在盛川带领下,依旧一动不动拦在城门口。
“我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不想死于马下者,让开。”卢晏清拍马点足,已是弦上箭,一触即发。
已经无人要退。
她也没再留情,抽鞭策马向前。
“殿下三思——”盛川声嘶力竭,维护着他不可侵犯的礼法纲常。
卢晏清扬鞭跃马,辛归四蹄生风。
这一纵马过,凡有死伤者,都算她罪孽。
但她已经顾不了许多。
这一生,行到此处,她无愧天地社稷,对得起家族双亲。
唯一所负,就是他。
“嗖——”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乃一支箭矢破空,但见丈地处盛川被一箭贯胸,应声而倒。
“诸卿散开,太后乃应朕意出行。”
她的儿子射杀了一国宰相,替她担下来日非议,送她出长安。
十九年前,她闯入这明德门,在大明宫中种下的果,十九年后反哺于她。
长安的繁华俱往矣,西行之路愈发寒凉贫瘠。
卢晏清行在风雪中,笑着落下泪,再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想写到相遇的,但是关于阿兄的一段心路太长了,实在写不动了,明天吧~
第92章 你我3(正文完)
出长安, 走大震关,入陇山,过秦州、渭州, 至凉州, 一路西行两千里, 卢晏清快马十五日至。
几乎和当年从范阳入长安一般速度。
但所幸此行走官道, 一路关卡放行,她甚至还能腾出饮口热饼、吞服汤药的时辰。
十一月十八,一入凉州境内, 高毅久候迎她。
跟随高毅一道的还有两位陌生的将领,“末将们随君侯断后,经十七日,最后剩一马。君侯腿疾复发, 左臂中箭,勉强脱了河州险地。然入祁连山后,至雪岭隘口时再难翻越。君侯死令让吾二人共马离开……”
“殿下莫急。”高毅劝慰道,“此人乃前日归来,臣已经派人根据本他们提供的路线,入祁连山寻找君侯。吐蕃知晓我军动作,当先调转防线,不敢贸然发兵。鄯、岷两州已经布兵祁连山,是以主山脉一路都是我们的人, 短时间内君侯不会有危险。”
卢晏清气息未平, 扫过那两个将士, 负伤挂彩,形容枯败。再明显不过,马载三人难行, 他把生机给了他们。
这样冷的天,他重伤在身,又两日过去……
“给我换马,入山。”她兑水服了一颗丸药,未听任何劝阻,策马离去。
高毅与护送而来的数个亲卫追马紧随。
十一月的祁连山,白雪飘飞。
从凉州至此也需三日脚程。
廿一午后,卢晏清抵达,原本已经在此指挥寻人的刘青回禀,“分了四路入山,有两队将将回来,不曾寻到,另外两队尚无消息。”
“君侯若是翻过雪岭,我们不可能找不到,应该还在雪岭以北。”
“雪岭昨夜开始起风,极易迷乱方向,就怕君侯迷失路径。”
“也可能过了雪岭,但这样大的风雪……”
这样大的风雪,他或许已经被大雪掩埋,所以出动这样多的精锐前哨都寻不到他。
众人的声音散在怒吼的寒风里,卢晏清已经纵马入山,任凭身后诸人呼喊追赶,都没能另她回头。
朔风横空,百里埋雪。
雪珠子逆风拍在她脸上,枯枝坠下的雪球肆虐砸在她肩膀。
她穿朱袍,踏皂靴,披大红斗篷.行径一路,火一样融雪化冰,与天相抗。
拐道口,马蹄打滑,她险些坠马堕身,悬在马侧的水囊飞摔出,塞在襟怀里的一封信也飘散在虚空。
是他借高毅之手,留给她的。
一目匆匆,她记得上头的话。
……
阿晏,你若见得此信,泰半我已不在人世。
好多话不知如何开口,且从今夜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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