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点到为止的发泄,还是尚有后手的预谋?
她没法一一打听探寻,只能静观等候。
然随着日子一日日过去,赐名祭祖事情一桩桩敲定,她再难抑制,推出了魏光,阻止立储。
这第一步虽然只有歌谣,没有“地现玉石”的辅正,比她计划的少了“天人”之说。但这一步有人做了,于她一来分担了风险,二来彼此有个照应。
也算利大于弊。
“你去告诉阿兄,当下最主要的是魏光处,他要多少都应他。但让他务必处理好,骤然多出那样大笔数额的钱财,一旦被发现,根本经不起查。”郑蔷慢慢抚着衣衫,“一定要保证魏光清清白白,大义凛然。”
肖远尚了公主。
赵瑜的疑心消除,对皇后只会更好。
帝后的情分里,人事若插不进去,便只有天意来破。
得让天子信:一切都是天意,不是人为。
殿中忽起一阵小儿哭声,乃大皇子午睡醒来。
郑蔷闻声匆匆入内抱来安抚,孩子趴在她胸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手搂他膝弯,一手轻拍他背脊,呢喃歌谣,额贴他面,细碎的笑意从眸光中流泻出来,很快哄得孩子“咯咯”发笑。
“听说皇后生产后,腰伤发作,坐卧难安,根本抱不了孩子。又逢立储的事,身子很不好。”挽香摇着团扇给大皇子驱热,“昭阳殿太医令不断,满屋子的药味。”
郑蔷持着巾帕擦拭孩子面上汗珠,又拿来青铜鸠车哄他,“你快快长大,阿娘给你铺好了路。”
【作者有话说】
“臣连日仰观紫微垣,紫微星黯淡蒙尘……乃储星侵主之凶象。”(1)参考百度,非原创。
第17章 立储2(已修)
七月十五, 盂兰盆节。
大鄞佛道盛行,尤其尚佛,举国重之。
这月又逢中宫嫡子降生, 后廷奉皇后懿旨, 在原本的赏赐基础上, 再添一倍。
赏赐无非是银钱、细软, 对于离开掖庭升至六宫十八殿的妃嫔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寻常宫人以及尚在掖庭待召的嫔御们,可谓雪中送炭。
是以在掖庭的郑萦按照位份得了银钱八十贯, 委实一笔巨资,当即打点掖庭令。
掖庭令是位年逾三十的女官,推辞不敢受。
“适逢目连救母之大孝日,妾不过是追随皇后心意, 一点恩赏罢了。”郑萦半挽发髻,只以一枚裸银衔珠钗固发修饰,素手纤纤持了掖庭令的手,将一包银子放入她掌心,“两贯银钱,您受得起的。”
郑萦品级尚存,还是六品美人。
如此赏赐女官,且按照后廷不可越极赏赐的规矩,她恩赏一贯钱原是合情合理。
而她言“两贯钱”, 便是“随皇后心意”翻倍的意思。
更有待掖庭令托掌笑纳, 回来私人处一数, 乃整整八十贯。
这是次要,里头裹了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七月流火,就要入秋, 郑美人处一应吃穿用度按她位份恢复。”
很快午膳时分,掖庭令的副手亲自送膳而来,顺道将该月所需都送了过来,其中还有那包银钱。
“娘子,您看。”
待人离去,侍女阿楚瞧着小小院落中,堆放的日常所需,几乎喜极而泣,连忙提裙跑入屋中,“她们总算把东西都送来了,被褥,厚衣裳,蜡烛,都有了。方才那掌事还说,以后每月逢七,会有太医令过来请脉。届时就不愁给娘子配药了。”
阿楚捧着那个囊袋,欢愉神色微微凝起,“就是怎么没收银子?”
郑萦正在佛前诵经,伸手摸过,“该收的都收了,这点银子自然入不了掖庭令的眼。”
掖庭令酷爱明珠,她略有耳闻。
离开拾翠殿的时候,她拿多年积攒的银子托人换了颗珠子。
掖庭在太液池以北,不比南边的六宫十八殿墙高朱门深,层层护殿。
这处就一座矮墙隔开,风起水汽缠绵。
尤其是被贬而来的妃嫔、宫人所居之处,暑天闷热多虫蚁,秋冬阴寒湿冷。
前几日下了一场雨后,便已有秋风瑟瑟之感。
阿楚嘱咐两个小丫鬟收拾东西,自己从送来的衣物中拣了条厚袍子披在郑萦身上,看着来此三月已经瘦得颧骨突出的人,叹道,“其实您那晚何苦来着,婢子原提醒过您,陛下也懂佛理,您将相思子嵌在佛珠手串上委实明显了些,怕会适得其反。要是好好引陛下回了殿里,也不至于被贬到这处。这一来,再回去怕是……”
这话她想问很久了,但之前日子难过,恐多言刺心。
今日总算有些拨云见日的势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郑萦将最后一页经文默念结束,起身上香,回来寝屋歇下,方慢慢开口,“你说的对,看起来是个昏招。”
阿楚捧了茶盏上来,微微叹气。
“但我就是要这样做。”郑萦捻着手中佛珠,依旧是当晚那串,只是流苏顶上已经去了那颗不合时宜的宝贵珠子,“我故意的。”
阿楚大骇。
“皇后怀着嫡子,又是在昭阳殿的地界,我去做那档子事,要是成了,皇后便是阖宫的笑柄,好不容易起来的一点势头又被谢翎一党压下,郑蔷依旧作威作福。独我,成为皇后眼中钉。哪日皇后念起,头一个收拾的便是我。凭什么?”
阿楚闻言,回想在拾翠殿中主仆所受磋磨,依旧难免忧虑,“可是如今我们在这里,要是回不去怎么办?”
“回去?只要还是在拾翠殿中,又有什么好!”郑萦才说了一会话,便气息不济,咳嗽连连,一咳起来就扯着小腹疼。
阿楚给她抚背顺气。
幸得没多久外头炭火烧起来,煮开了水,小丫鬟灌来一个汤婆子。
“炭火省着些用,哪日就没了。入冬前汤婆子夜里用就成。”郑萦接过来隔衣捂在小腹上,却也只是外热内寒无济于事。 腹中阴寒阵阵,伴着绵绵不绝的绞痛。
一张昔日鲜妍的眉眼因连日发病不得救治而越发枯寂,眼中尽是自嘲的笑意,许久稍稍缓过神,喃喃道,“你知道吗,陛下已经不记得我了。那日在太液池边,他想了好长时间愣是没想起我是谁。”
阿楚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轻轻掖了掖她衣领。
“以前一直想着要再见天颜,再见一面,或许就能唤来天恩。所以那日去见他,我一直犹豫,是否当真要那样做,我也没有彻底拿定主意。但当他问我是何人时,我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与其靠那点可怜的君恩求活,不如我自己搏一把。” 郑萦低头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哪怕、哪怕我再也过不好,我也好让那贱人不好过一场。”
“结果,成了,我赌赢了——”郑萦抚在小腹上的五指曲起,成了紧攥的姿势,“你也瞧见了,连着十余日,郑蔷罚抄的卷宗日日被阖宫传阅。得这等羞辱,她定是比死了还难受。这么多年,也就皇后把她收拾得这样狼狈!”
“皇后,皇后 ……真是我的菩萨。我定要日日给她诵经,求佛祖护她安好!”
“娘子——”阿楚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安抚,想了想道,“闻皇后殿下生了位小皇子,但仿若立储不顺。宫中就婕妤有子,会不会是她的手笔?若是她所为,皇后尚未出月,最是产后虚弱、精力不济的时候,婕妤能有如此影响,我们附皇后而去,会不会……”
郑萦低头看那个汤婆子,捂在手中来回抚摸,“我们来时,郑蔷大抵怕我死在这,少个助力,所以派人打点了一番。但这三个来月,我们的日子还不是缺衣少食。而今日皇后逢节一施恩,我顺皇后心意,赏赐女官,转眼便成了。”
汤婆子被双手强贴上小腹上,隔衣也让皮肤有了灼伤感,然于郑萦而言,只是一点暖意将将弥漫,“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阿楚低声道,“皇后永远是皇后,妃子始终是妃子。”
郑萦颔首,“所以,一点不顺算不得甚,皇后又不是没遇过风浪。”
“那既然如今有皇后了,我们想个法子见见她。婕妤与之交恶,说不定皇后能护着我们。”阿楚转来她膝畔,轻轻拨开郑萦的手,不忍她烫伤自己。
郑萦由她摆弄,半阖着迷离的双眼,“且慢慢熬着,我头上贯着‘郑’姓,若无一张像样的投名状,皇后焉会理我!”
她话落下,虚弱眉眼睁开,摄入一点光亮,拂开侍女又来佛像前。
当真一心一意地给皇后诵经祈福。
诵经结束毕,又抄经给皇后母子还愿。
近百日,她已经抄了厚厚好几沓。
*
掖庭别院堂中三柱清香星火点点,似暗夜微光。
比不得昭阳殿的定朔朱雀展翅金灯,九九生枝,枝枝盖以琉璃罩,护内明烛高燃,光耀满堂。
稍遇天色阴沉,便齐齐点起,煌煌如昼。
照案上纸张,张张字迹分明,经文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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