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来舒坦,赵瑜笑道,“咱们这也算共苦了。无须忌讳,说说你对立储的看法。”
“立嫡是祖宗家法,按照这两轮讨论的情况,太卜令处已经给了法子,等星象过去,等二皇子命星消煞,再立不迟。也就是推辞立储,但储君还是二皇子。”肖远顿了顿,“虽是下策,也算圆满。”
赵瑜挑眉,叹道,“你知道的,我大鄞无意外都当满月立储。即便是朕,亦是在皇兄去后一月内入主东宫。康儿若是被延后立储,只怕来日多非议。非议起,立嗣难。如此反复。”
茶水已尽的杯盏尚在他手中握着,苦味弥漫不绝。
肖远默了一会,“若星象之说当真存在,一切自以陛下为先。即便来日非议,为父子情,君臣意,皇后和二皇子都会体谅陛下。”
“若存在?”赵瑜挑出重点,“你的意思是——”
“臣只是觉得,凡天生异象,当有实物指出。譬如司天台如今之上奏,乃副官魏光亲眼所见,自然作数。但当下佐证星象之说的歌谣,却不知从何传起。若当真是天意,不该有石从天来,玉从地出等现象吗?再反观之,司天台奏报本该由执长官太卜令奉上,这般巧,他正好病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陷害皇后母子?”赵瑜搁下碗盏,面上阴翳一闪而过,“朕就说你不会袖手旁观。”
“陛下今日若不留臣,臣无处可开口。”肖远目光扫过半开的窗棂外、在廊下戍守的神策军,垂眸不再多言。
赵瑜也看了一眼,“朕不过玩笑,你但说无妨,这处都是无舌无口之人,不传六耳。”
“陛下不妨想想,若皇后母子受困,当下何人最受益。”
“那是你多虑了。”赵瑜重扫外头如今由郑不渝统领的神策军,“其实这个猜测孟愈等人私下已经同朕说过,看来你也没有旁的见解。罢了,容朕再想想吧。”
话落,正欲饮茶,方觉盏中空空。
刘铭赶紧上来奉茶,偏案旁釜锅中尚且还是不曾更换的姜椒盐煮茶。刘铭舀汤在勺,一时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就听肖远话语低低响起,“星象之说真伪难辨,皇后母子来日非议也未可定。但却有一事当下可定。”
“何事?”赵瑜瞪了刘铭一眼,示意他或斟或退,不要在身前碍眼。
刘铭心头一颤,勺便歪斜过去,不偏不倚七分茶汤入盏,躬身退下。
赵瑜目光如刀似剑,只得伸手端来。
“陛下喝茶自苦,与其和臣同饮,不若去皇后处,让她与您共苦,知您苦,喂您以蜜解苦。”肖远低眉含笑,“至于臣,请陛下许我按日启程,为您戍守边防,以效社稷。”
“果然同庄徽待久了,会说话不少。”赵瑜近来为立储之事所扰,确已多日不进昭阳殿,主要也是为不知如何面对卢晏清之故,这厢肖远鼓舞得恰当好处,令他身心愉悦,“庄徽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差不了几日。且权当调理身子,待二皇子满月宴后,廿四再走。”
“陛下——”
“就这么定了。省的庄徽又来烦朕,那厢肯定跑母后处告状去了。”赵瑜饮了口茶,轻叹道,“立储事关帝命国运,你们说得各有各的道理,待十五朝会再论。”
肖远从紫宸殿告退时,正值守卫换防。
临近傍晚,除了禁军外,会另添专管帝王宿卫的千牛卫府兵。
这支府兵原由肖远统领了近三年,如今换由王舒正执掌。
阶陛之上,一人下一人上,彼此拱手致礼。
大鄞对禁卫军的管制分为“北衙军”和“南衙卫”。
南衙分十六卫,其中左右千牛卫和左右监门卫这四卫不统领府兵,乃对皇城诸门和天子宿位、仪仗等执行安全防卫。
北衙军又分神策军和神武军,是整个禁卫军中的核心所在,专门负责天子安全,不出宫门,不离君身。
南北军各行其是,又相互牵制。
但因距离天子远近的关系,北衙军格外受人瞩目些。
是以王舒正当年被从神策军调来千牛卫任正四品将军职,虽然官升半级,但并不算值得高兴的事。
尤其他还是受先帝栽培,同河北道节度使陆赟一起,由先帝半携半保历经近十年、好不容易提拔上来的寒门武将。
是和肖远一般,留给新帝的刀。
反而是郑不渝从南衙卫升到神策军中郎将的半级,方是真正的荣宠无限。
当年肖远原劝过赵瑜,让郑不渝直接任自己的千牛卫中郎将一职即可。
但赵瑜不愿禁卫军中级及其以上将领长久任职一处,恐他们同底下兵甲多生牵绊,故而提出轮值调动。
从制衡兵甲的角度上看,此举并没有太大问题。
但问题在于不该同时动寒门出身的王舒正和世家出身的郑不渝。
此间放出的微妙信号,仿若是“抑寒扬世”,对新政的不支持。
肖远委婉劝了无果。
孟愈一行接着再劝。
但赵瑜坚持“内安”胜过一切。
不纳他谏。
王舒正并不在意官任何处,却也在意新政的实行。
这一刻同肖远迎面撞上,相比早年间虽不熟络、却还能含笑见礼,此刻行色匆匆又漠然,看他似看一个沾了天家公主裙带的纨绔子弟。
肖远不以为意,走下阶陛迎上正好过来接他回离园的长公主,开口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陛下许臣廿四启程。”
“太好了,那你把我选的那几座屏风再挑一挑,看看哪座放正堂,哪座放……”
“公主的眼光好,您说了算!”
……
已经点兵戍守的千牛卫将军立在高高的天子堂前,久看远去的青年。
夕阳下,神色难辨。
————————
【立储4】
赵瑜发了话,肖远只好定在廿四启程。
赵珣流连离园,若非碍于礼数,入夜都不愿回。
每日晚膳后,拉着肖远送她回一街之隔的公主府。
肖远慢慢也习惯了。
他作息有时,三餐规整,每日送赵珣的时辰便也一致,都是在申时六刻左右。
这个时辰天边夕阳烧出艳丽的色彩,像玫瑰大朵大朵盛开。
肖远时不时望去,神色温柔。
赵珣和他走在晚霞里,心情格外好。
朱雀街还未宵禁,一侧店肆林立,一侧小贩吆喝。
她拉着他去看她新定的头面,预定的画作。
他兴致不大,店里人多时,在外面等她。
她初时还会生气,但从店中出来看他买了她晚膳时想吃却没预备的樱桃毕罗,顿时细眉高挑,笑靥如花。
“尝一口就好,入夜胀食,伤脾胃。”他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温和。
赵珣面起一层红晕,也不伸手,就顷身凑上去。
肖远也笑。
夕阳最后的光落进他眼眸,似玫瑰开在他眼底。
他生就一双桃花目,再面冷心硬,一勾嘴角便如桃花开在冰封的春江里。
何论他还捧着毕罗喂给她。
这样一连七八日后,七月十八傍晚,肖远买了两盏酥山(2),正欲与赵珣共享时,一支箭矢凌空而来,直逼公主。
肖远耳力惊人,闻风中弦响,一把揽赵珣于身后,侧身避开。
奈何还是慢了一步,箭矢从他左肩擦过,挑皮带肉,掀起一片淋漓鲜血。
骤然的中箭在瞬间扼住了他的战力,尽管他已经抽刀还击,鸣哨召回暗卫,但第二支箭矢接连而来,携风破日,直入他胸膛。
巨大的冲击激得他气血翻涌。
血从胸膛流落,也从口空中喷出。
高毅头一个赶来,得了他一句“保护公主”,再无后话。
朱雀长街人群惊惶,很快执金吾赶来,太医令赶来,人影来来去去。
赵珣被吓破了胆。
她穿藕色轻纱诃子,配六幅蝉翼罗裙,暗蹙金线缠枝纹样,是一袭淡雅别致的衣衫。如今一身脏污,色彩纷呈。
是他不久前给她买的一盏酥山。
因她说睡前饮葡萄酒养颜,他就特意挑了淋有葡萄酒口味的。
还说这会用了,回去不要再贪杯,也别再饮冰盏。
可她还没吃呢,他手一抖、洒落,全部打翻在了她精致美丽的襦裙上,血一样洇开。
不是,是真的血。
她的面颊、胸膛全是他的血,带着他的体温。
夕阳落下,弦月上升。
赵珣不知是怎么跟着一起到了离园,就记得太医令一次次出来问。
箭头取不取?
当下情形乃“箭抵肋骨,去心寸许”,取出来恐会止不住血,但若留下怕以后都不能动武了。
一会又问,箭上有毒,是徐徐除之,还是猛药急下?
徐徐除之恐留后症,猛药的话怕这会就挺不过来。
……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强留,他十六就已经走了,就不会遭遇这场刺杀了!”赵珣反反复复自责,却又不敢拿主意,也不敢入室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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