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故意延缓了时辰,给了对方足矣操控的时间。
果然当夜魏光就死了。
回头再想一桩相似的事,十八那日肖远在勤政殿饮茶,言及那首童谣的出处许是郑氏所为时,郑不渝虽不当值,但殿外窗下戍守的也是他统领的神策军。
肖远的杀身之祸,多半是这样来的。
赵瑜捏了捏眉心,眼前竟是卢晏清的影子,愧从心来,伸过手抚过榻上“卢”字,将她慢慢拢在掌中。
再抬手,已经抹去痕迹。
唯隐约剩得一个“郑”字。
“阿晏若知道,你竟这般疑她,怕是要伤心了。”他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原来也不过如此。
在生死面前,皆不过如此。
“好好养着吧。”赵瑜起身正欲离开。
“陛下——”肖远侧身半撑。
“逞什么能,不必虚礼了。”
“不是,臣……”不过三四日,肖远根本动不得,伤口在骤然间被扯到,将他逼出一身冷汗,语不成句。
“放心,龙武军是禁军核心所在,朕不会轻易动他们。”赵瑜叹声,面上却难言欢愉,“只是可惜你伤着,不能赴立储大宴了。”
“臣其实是有桩私事求陛下。” 肖远缓过劲,低头喘出一口气,抬起的双眼里酿出历经生死后的恍然,“臣的伤不知何时才能好,说不定无法痊愈,来日就是个废人,长公主碧玉年华……”
“我们有最好的药,朝中有的是杏林圣手,你这样年轻,定会好的。”赵珣竟破门而入,疾步来他榻前,“你休想推开我!”
“赵珣——”赵瑜大怒。
“皇兄息怒,您在这,臣妹不敢偷听。实乃在廊下见望之强撑起身的身影,以为他开罪您要下榻请罪,方才情急近门边、闻来他那一番话。皇兄,您已经给我们赐婚了,君无戏言。”
赵瑜叹了口气,“你们的事,自个商量去。”
“陛下,容臣把话说完。”肖远的目光从赵珣处滑向赵瑜,“臣知长公主如此心意,也知再拒她也是伤她心。但长街遇刺场景,历历在目,令臣胆寒。这些年,臣身边尚有一些尽心护守的人,原都是从榆关战场退下来,又随臣奔赴凉州边塞。比不得宫中禁卫军,但较之公主府的守卫,臣自问能比一二。臣就想着,可不可以容臣的护卫择最好的编入公主侍卫中?来日臣若痊愈无碍,自全心护守公主,或者臣赴任不在京中,想着有他们在,也好安心。 ”
“这有什么不行的。”赵瑜看了眼感动得满目盈泪的胞妹,对肖远道,“朕原就听闻,遇刺当日是你身边的人第一个赶到,反而公主的暗卫侍卫姗姗来迟,朕正欲罚他们。如今你这样有心,再好不过。这等事,你缓缓安排便是,给个官身编入京畿官员里。”
肖远谢恩,被赵珣扶着躺下时,手握过榻沿,目落在那个隐约的“郑”字上,终于合眼睡了一个好觉。
*
三日后,七月廿五,二皇子满月。
天子立其为储君,祭宗庙,告天下。
昭阳殿里的皇后迎来真正无上尊荣的时刻。
不仅如此,八月十五中秋宴散后,原本一直随行君侧的神策军首领郑不渝不知何故晚了小半时辰到值。
天子大怒,贬其为从六品云都尉,下放江南道任职。
九月里的一天,天子降临拾翠殿,见皇长子因身上衣衫伤肤而啼哭不止,斥其生母郑婕妤心念外戚,养子不周,内外不分,罔顾君恩。
遂将其贬为五品才人,打回掖庭冷宫,皇长子提前入十六王宅,由专人抚养。
郑蔷自立储之后,便再未见得天颜。
她很清楚,从魏光暴露开始,她就输了。也本能地反应过来,并非皇后破局,实乃皇后设局请她入瓮。
但好在她还有兄长,一切便都好说。
却未料到肖远会遇刺,她兄妹二人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孩子被抱走,她被卸簪脱袍,情急之中神思已乱,只知拼命磕头喊冤,不让孩子离开自己。
“你冤枉?难不成那首咒子又咒夫的妖谣是皇后自己放出去的?还是说那两万贯银子是她送的?她可没有好哥哥在外给她周旋。亦或者肖远处,是他自己往箭上涂了毒,毁了半条命来陷害你们兄妹?”赵瑜俯身拍着她脸颊,“你想想,合理吗?”
确实不合理。
郑蔷呆若木鸡,被拖出拾翠殿。
至此,大鄞后廷之中,卢晏清怀拥太子,强敌尽散,终于可卧榻安枕。
哪怕只是一时,而非一世。
*
“有这一时足矣让她缓过产子后的虚弱,我为她挣的原就是这一时。”
九月深秋,夜风寒凉。
肖远终于可以起身离榻,在庭院中散步片刻。
这会坐在廊下,看天上一弯新月。
“就是可惜,没能法除了郑不渝。否则刺杀公主与朝臣的罪名,足矣致他死地了。”高毅捧来药,不免遗憾道。
“毕竟没有实质证据,这一局靠的就是陛下的疑心。”肖远从高毅手中接了药,蹙眉搁在一边,“但无妨,他差不多到头了。我听说陛下贬他的同时,随意寻了个借口,罚了他管辖之下部分神策军的俸禄,甚至有部分还一起被贬官。他们自然明白是受其所累,焉能让他好过! ”
高毅颔首,“如此正好,不必我们动手。”
“你因你上峰受牵连,给他使绊子乃人之常情,一定会要他性命吗?”肖远看他一眼,抵拳咳了一阵,他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但毒素缠绵还不曾彻底清除,一咳就吐出一口血来,“我是说,正好适合我们动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夜风拂面,高毅重新将汤药端给他,“我明白了,我去准备。”
【……肖大人和皇后殿下清清白白,但又如何呢?毕竟皇兄的疑心,也实实在在存着。今日疑你心悦她,明日疑她钟情于你……只要皇兄的疑心一日不除,你的孑然独身便是捅向皇后的一把利刃】
“陛下的疑心,确实好用。” 想起许久前的话,肖远蓦然笑了起来,从高毅手中端回药盏,盯着他那双手,“也多亏了你箭术无双,让我们计成了。”
【作者有话说】
肖远买了两盏酥山(2):唐朝一种实兴的甜品,类似现在的冰淇淋。
第19章 立储6(已修)
十月初四, 太子百日宴。
帝后在昭阳殿宴请宗亲权贵。
皇后不愿铺张,午时宴散、诸礼节都结束后,晚膳没再招歌舞、设宫宴, 只请至亲作家宴。
天子的叔伯兄弟凡得封王者都远在封地, 无召不得入京。
当下就太后和太后母家谢徜一家, 数位宗亲、还有五六位五品以上的后妃, 以及卢荀清夫妻二人。
赵珣先时看过肖远脉案,将近三月的调养,已经基本恢复。
只是当初箭镞染毒, 清毒之时伤了肺腑,累他时有咳嗽呕血,尚需再静养一阵,不得受累。
她盘算日子, 又问过太医令,得了“入宫赴宴不会伤身,但还是多歇息的好”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思忖一番还是决定带肖远同往。
“臣初十就要前往凉州任上,这几日想再歇一歇,宴会人多声杂,罢了吧。”
肖远推辞,是不想见卢晏清。
他不知道要怎么样面对她。
至今他还记得,她在生产之前, 曾让向煦四次寻他。
他都保持着距离。
最后得她归还马鞭, 恩断义绝。
她一笑, 足矣照亮他人生。
一蹙眉,也足矣让他垂首不敢仰视。
他不敢见她。
都到这一步了,不如不见。
何况, 家宴人少而相距近,若他再失神多看她一眼,要怎么办?
来日山高水长,岁月久别,他慢慢忘了她,不再动心起念,不再给她添麻烦,再见不迟。
但赵珣不依不挠,“就是为你即将启程,我想多些时辰和你在一起,再说我们还没有一同赴过宴呢。”
肖远低声道,“我们虽过文定,到底没有成婚,更不应一同去。”
“这有甚,我去同皇兄讨个口谕。”
肖远拢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看着从这个月起,在赵珣指挥下,已经开始修缮的府衙,掩口咳了两声,“太子的百日宴,臣到底病气未除,还是殿下一个人去吧。”
“你多虑了,那会太子多半都睡了。就算醒着,宴会灯耀人繁,皇嫂也不会将他抱去。”赵珣粲然一笑,“这么说定了,我去和皇兄说一声。”
公主裙裾翩跹从他面前过,外头人影攒动,是她请来的种植牡丹的司工令正在向她见礼。
“庄徽——”肖远看着她背影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封号,从前他都只肯喊“殿下”。
赵珣心漏了一拍,回头应他。
门口的男子温和道,“你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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