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晏清鲜少抱他,多来都是静静看他。实在被他黏急了,也只是伸过来给他一根手指握着。
“打过好几个哈欠了,硬是不肯闭眼,这会倒是肯睡着了。” 乳母见小皇子嘴角流出口水,鼾声起来,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殿下哄得。
孩子顷刻间睡去,卢晏清臂膀悬空,身子也没坐直,未几就腰背酸疼。勉强垫了个靠枕,亦是稍动就惹孩子抖身惊醒。
她便不敢再动,只低声道,“让他再抓会。”
如此,待赵瑜来时,就看见了一副有些怪异又温馨的画面。
小儿粉拳抓实,外有母亲以身护挡,又遮光留香,好不惬意。
只是他一贯以端庄温婉视人的母亲,这会也昏昏欲睡,半边发髻微乱,另一手中握着一支累金凤步摇,流苏还在指间轻轻地慌。
估摸是半睡半醒中恐步摇晃动时,阴影扰儿,拨了下来,没放好自己就睡着了。
这会,头猛地垂了一下。
他便上去托住。
于是,女郎下巴落在他掌中,惺忪睡眼慢慢睁开,待辨清情境当下一惊,正要出声,被他手掌上移盖住了口,俯身一抱就绕去内寝中。
“康儿……有没有吓到他?”卢晏清搓着指腹,方才赵瑜将她带得急,她拂开他,就要下榻去看。
“有乳母呢,睡得和小牛犊似的。”赵瑜将她拦下,按在榻上,拉来那只手给她按揉,“腿也麻了吧?”
“一会给你按。”他分去一只手捏了捏她小腿,“就你那腰伤,朕不敢按,不然朕将全套学齐全了。”
孕期腿抽筋也未见他这般纡尊降贵过,卢晏清压下脑海中“无事献殷勤”五字,道了声“谢陛下恩典”。
许是生产太过苦痛,醒来睁眼第一个见到的是守在榻畔的这个人。
许是养着孩子,他近来日日探望,闲话家常,时光静谧。
许是还有漫长的一生,他们拜过天地宗祖,注定了同榻同椁。
她其实没有什么选择,哪怕是为子谋算,到头来最直接能仰仗的、最大的盟友,也只有他。
大概是在郑氏兄妹被贬那会,她想清楚了这一点。
想通了,就该睁只眼闭只眼,糊涂些过日子。
她温顺倚在榻上,“正好有一事同陛下说,掖庭殿里的郑美人放她出来吧。”
“郑美人?”
“郑萦,郑蔷的族妹,四月里擅出殿门被罚去了那。这都半年过去,小惩大诫足够了。”卢晏清笑道,“主要是妾想着,大皇子也该有人照料。他生母照料不周,将将入的掖庭,自不好立马放出来。但稚子无辜,又有个病症,放在十六王宅总不让人放心,自家姨母多来用心些。这是其一。重要的是——”
卢晏清伸手拨正赵瑜有些被帘帐带歪的发冠,“陛下赐给郑氏的罪,到底不是甚大罪。这一家子兄妹三人都不得君顾,妾也听说了,朝中传得难听,说陛下寡恩。如今容郑美人出来照料大皇子,刚刚好。”
赵瑜给她按揉的手慢慢停下来,看她的目光愈发深邃,“朝野确有些风声,难为你肯这样为朕分忧。”
“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卢晏清扭过头去,“妾又是甚刻薄无礼之人,看君心不畅,妾就高兴吗?再说了,妾也是为自个,省的外头说妾不顾陛下子嗣……”
赵瑜看她一副又嗔又媚姿态,忍不住上来亲她。
值外头宫人来问是否用晚膳,被卢晏清推开,“晚些,这会容妾更衣,为君侍膳。”
赵瑜捏了捏她面颊,转出凤凰金屏,让人进去伺候。
这日膳上食鹿。
鹿肉性温,健筋骨,妇人可暖宫调气血,不燥不腻,远胜牛羊。
卢晏清一贯喜欢,赵瑜又兴起,命人酒中兑血,调以鹿酒。卢晏清欲劝,赵瑜道,“朕少饮怡情,阿晏也只用一点。”
说着,酒盏便喂了过来。
难得他说话算话,点到即止。
卢晏清嫣然一笑,颊生芙蓉,飞霞烟笼。
入夜之时,花色开在君王掌心,仍是一副好颜色。
赵瑜问她“腰还痛不痛”,“重不重”,“快不是慢些”……她说什么,都由着她。
事后也不唤人,亲自抱她重去沐浴。
回来榻上,帘幔千重,四目相视里,卢晏清有些恍惚:
——赵瑜做了父亲,稳重也听劝了许多。
睡意袭来,她看着还在理衣掖被的男人,伸手攀他脖颈,仰头亲了亲他额头。
赵瑜额抵她眉间,顺势躺下来,伸过一条臂膀作枕,将人揽入怀,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她肩膀。
卢晏清往他怀中靠去,已是半阖了双眼。
赵瑜用下巴蹭她额迹,低眉看她,手抚她后脑,“近来还要一件事要偏劳阿晏。”
“嗯?”卢晏清含糊应声。
赵瑜掌在她后脑的手揉起一把柔软的头发,发丝绕指柔,半晌道,“杜氏有了身孕……”
卢晏清打了个激灵,豁然睁开眼。
“但她孕中多梦魇,心绪不安。”赵瑜的手从脑后移过,又来捏她肩头,“太卜令言其需太阴星光泽抚照,朕想着阿晏贵为皇后,坐镇太阴,且让她与你住得近些。至她生产前,你费心多照顾。”
他低下头,寻她眼睛,与她目光对上,“放心,昭阳殿还是你独居,纵她复了婕妤位,也住不进来。就在西边毗邻你殿的温林小苑,让她搬去住。”
赵瑜说了满满一席话,卢晏清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缓了半晌方问道,“杜氏,哪个杜氏?难不成是被贬的前工部尚书杜熹的侄女?”
*
后半夜下起下雨。
晨起地上泥浆遍布,脏污不堪。
气温再次跌降,宫人都添了棉衣,在院子里打扫清道。
殿里烧起地龙,午后左右司籍、司籍副手,尚仪,宫正司四位监察使,共九人陆续奉命而来。
“大概三月里的事,你查查彤史过个目。”
“朕昨日尽听太医署和太卜令的回话了,头疼也没顾上看彤史。差不多七个月,太医令也说胎相不错,你稍稍照拂便是。”
“朕膝下子嗣不多,这个随太子而来,自是占着他的福气。今日再得阿晏母仪天下的襟怀护佑,待他出世,让他奉孝你膝下。”
……
晌午赵瑜离去前的话萦绕在耳际,卢晏清饮了口凉透的茶拂散声响,抬眸看不远处的金匮,道了声“打开”。
金匮中装的是彤史。
彤史记录宫闱起居、妃嫔侍寝日期,系皇家血脉纯正,属后廷密档,只帝后、太后三人可查阅。
其中因皇后也是后廷侍寝中人,是以她的查阅有严格的规定。
其一,皇后前往尚仪局调阅,先以私印登记,再有专门整理卷宗档案的司籍从金匮取出,由尚仪陪同,在尚仪局完成查阅。一次不得超过两个时辰,三日内不可看第二回 ,不可私留,不可带出,不可谴退尚仪和司籍独自观阅。
其二,派人送至昭阳殿查看。但除尚仪和司籍外,还需四个宫正司的监察使,在此九人陪同下,方可查阅。其余规矩一样。
这日天寒路滑,皇后自然不会亲往,是以昭阳殿中方来了这般多女官。
归为密档的卷宗,分原卷和手抄卷。
原卷被收入到密库,若要查阅,还需另外请旨。
皇后没有提出此议,送来的乃手抄卷。
因她之前未说因何要查,司典籍只当是年末临检,遂将今岁十月前的都送了过来。
根据太医署所言,杜氏有孕七月有余,如今乃十月中旬,那便是在三月里受孕。但把脉总有偏差,胎儿大小有半月的出入也是正常。
为免疏漏,卢晏清查了二三四这三个月的三本彤史。
司籍处按季整理成册,这一二三为第一季度,四五六为第二季度,以此类推,此刻将已经成立成册的三卷都奉了上来。
卢晏清捧在手中查阅。
司典籍按规矩躬身退在丈地外,在她下首依次是左右司籍、司籍副手四人,对面默声而立的是四位监察史。
殿中除了侍立在皇后左右两侧的贴身宫女,再无其他侍者。
如此保证卷宗的干净,皇后阅卷的清白,嫔妃卷宗被阅的安全。
卢晏清很快阅完,倒不是她速度太快之故。
实乃属于杜氏只有一次,乃三月十二,附在第一季度这册的最后一页。
三月十二。
卢晏清记起了这个日子。
就是望京台上煌金狮风波后的第三日。
她这会明白赵瑜为何是那个态度了。
原来是在蓬莱宫临幸了杜熠。
回来昭阳殿愧对自己,又觉得帝王无错,所以才那般阴阳不定。
她撑额阖目,缓了一会。
睁眼时蹙了眉。
乃手不自觉攥握册子,幸好只留了一些折痕,没有损坏。
伸手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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