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早些时候郎君就暗里指点过他了。”卢荀清话到此处,神色柔和了些,“你知道的,肖氏除了在御史台的官职,其余官职都不高,做的就是审核六部公文、案牍、表单等事宜。这些年,望之掌家,族中正支和他不睦,但旁支远房低阶官位的子弟有不少受了他好处的,愿意认他。所以如今肖氏的子弟也都听郎君的指令……”
话至此处,卢晏清抬眸看她一眼。
卢荀清未觉有异,接了她手中的点心,搁下继续道,“于是应郎君所求,就有审核工部当初修葺殿宇相关内容的子弟,凭记忆整理出了一些采办的渠道、人员等事宜,郎君整理好后送去给文擎。文擎千恩万谢,道是总算摸上路子。有了那些他揪出几个蛀虫杀鸡儆猴,再顺藤摸瓜说不定还能找出他们贪污的线索,自然难以触及到韦氏核心人员,但对他公务肯定是有进展的。至少工部内部官员,不敢再阳奉阴违。如此呕心沥血一年多,将诸事理顺了。今岁开春起,骊山那处的工程总算做出了眉目。”
卢荀清饮了口茶,却又叹气道,“不过今岁八月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何事?”
“丢了一批封顶的瓦板,数目不是很大,便也算不得甚大事,使用中总有耗损。但司工令指责瓦匠做工不细、耗损太过,瓦匠坚决不认,指责是守夜工监守自盗,守夜工又道是第二季度货物交接出的差错,责在司工令处。于是三方闹了起来,当日打做一团。幸好及时制止,只数人小伤,责归耗损,不罚诸人。本来事到此就了了,不想其中一个瓦匠想不开,翌日吊死在家中。”
卢晏清惊了一瞬,“出了人命?”
卢荀清颔首,“出了这等事,御史台弹劾文擎情理之中。朝中都在传,他的尚书位怕是保不住了。毕竟这三年代任期还差了近一年呢,只是近来好像声音小些了,不知后续到底如何? ”
“后续——”卢晏清手中握着一盏茶,触壁的指腹发白,喃喃道,“怕是很快杜熹就会官复原职。朝野和世人就会看到,寒门子弟不顶用,还得是世家大族的官员能干事!”
“为何?” 卢荀清不解,“即便是文擎有错,陛下要换人,也不能随意换一个被贬的官员。何论文擎在任上整体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为人还是不错的,踏实肯干。陛下这会要换人除非有格外能服众的理由,或者是有个破例的理由!”
卢晏清倒抽了一口凉气,“杜熹的侄女,杜婕妤有孕了。”
“杜婕妤?”卢荀清也惊了惊,“杜熹当时底被贬后,她不是被打回掖庭了吗?何时有的身孕,几个月了?”
卢晏清闭着眼,许久吐出一句话,“七个月。”
三月里望京台风波,后廷谢翎失子,前朝世家式微。
杜熠在那会被临幸,再明显不过的意思,乃世家协作,帮助杜氏在后廷的势力开始发力补救。
前朝后廷一体,这是寻常事。
然卢晏清几欲捏碎杯盏的愤怒,全部来自于赵瑜。
但凡他全心要推新政,但凡他顾忌杜氏一族尚陷于谋杀案中,但凡他不色令智昏,都不至于在那样的档口,去宠幸杜氏女。
“殿下,阿晏—— ”卢荀清见她脸色不对,起身来她身侧,慢慢从她手中拿下了茶盏,拢掌于自己双手间,轻声道,“七个月,再养养都快生了,来不及了。”
卢晏清抬眸看她。
“阿姊知道,当初你好不容易拉下杜氏,给新政剪除些阻碍,但如今前朝博弈的局面许就又要回到最初时了。”卢荀清一样父兄皆亡,仅剩一个多病的母亲,然还是劝道,“但是、万一失手,不值当。到底是朝政,且交给前朝那帮七尺儿郎去。你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和太子,让我卢氏血脉流淌在帝国的顶端。这天下,我们卢氏要占一半!”
“阿姊多虑了,我还不至于对一个身怀有孕的人动手。世家儿女,原也没几个能自己做主的。”
控制了直冲天灵的愤怒,卢晏清清醒了些。
却又陷入了另一个疑惑中。
—— 既然这个孩子如此重要,杜氏该小心翼翼养着才是,最该防的、避的就是自己。怎会还要求着搬来自己身边?
二人用过午膳不久,卢晏清吩咐小厨房早早备起晚膳。
天沉欲雨,卢荀清也起身告辞。
卢晏清送别她,忽想起一事,“阿姊说如今肖氏子弟听令于姐夫,是何意思?”
“两年前,望之去凉州赴任时,把家主令副牌交给郎君了。还写了整整一大张的单子,罗列了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都是关于新政的。”卢荀清笑道,“其实杜熹这桩事,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所以让郎君一直留心着,临走前更是再三叮嘱,道是你当日在含元殿不易,不要功亏一篑。”
卢荀清的丈夫肖程,在如今的肖氏一族中已经算旁支。
实乃当年卢梁入京任职,在骊山巡视兵,令这文官清流人家的弟子顿生英雄之感,后请请命天子,平调范阳军中任文职戍守。
结果遇见其女,一见钟情。
左右卢氏由卢樾开了头,卢荀清越过父亲,去求作为家主的叔父,磨了半年成了。
肖程心中一直觉高攀其女恐委屈了她,恐地域习俗有差与她无话,恐她千里远嫁思亲难捱,如此新婚头两年,夫妻二人一直居于范阳。
卢荀清更似不曾出嫁,时时归与母家同姊妹聚首。后来还是卢梁道嫁娶有节,边塞也不比京中舒适,命他们回了长安。
却不想两年功夫,让肖程对北疆风貌、军中生涯格外留恋。
是以当初肖远回京执掌肖氏引起轩然大波,他却全然不在乎家主何人,一趟趟往离园跑,就为与他攀聊边地之事。
比自己素有“燕女”之称的妻子更怀念。
卢荀清多半随之同行,念父母,聊姊妹。
一来二去,成了这京中为数不多能入离园的人。
纵是私交好,这族中的事宜,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交由肖程代掌。
毕竟肖远尚有叔伯,有嫡亲的堂兄弟,与肖程不过是共曾祖,从宗法论,隔得有些远。
但他那性子,也说不准。
卢晏清不愿多想他。
转言道,“那文擎的任命是陛下一口定下的吗?”
卢荀清摇首,“听说是谢相领尚书台初拟,后交由陛下裁定。彼时孟愈还反对过,道是让文擎徐徐上之,不想被陛下训斥了。陛下说要推新政的是他,这会拖人后腿的也是他。为此孟愈伤神了好一阵。”
至此,卢晏清基本清楚原委。
谢徜显然是故意的。
只是赵瑜实在懒政了些。
到底是行路难,他不敢做,还是不想做?
已送人至殿门外,眼看就要出后宫,卢荀清劝停了她。
卢晏清点点头,“那这回,他临走时,去见姐夫了吗?有没有说什么?
“他?”卢荀清愣了下,“望之啊,这回没有。他遇刺后我们去看过他,长公主伴着,我们寒暄了两句就回了。后面程郎去寻过他一回,也是寥寥无话,只让程郎如常任职便是。”
“他要做太后女婿,还能保持中立,也成吧……” 卢荀清不知二人间的事,但多少清楚肖远被赐婚对派系的影响,“孟愈诸人多有寒心,但尚且观望中,毕竟他戍守边地,也是功在社稷,否则大可待在京畿繁华乡里。”
卢晏清笑笑没再说话,目送她远去。
直待黑云压过头顶,方传辇去往紫宸殿。
*
凤辇在殿门前停下,她也没有急着下来,在帘幔垂落的辇轿内坐了片刻,手抓头上一支万星拱月簪。
簪如其名,中嵌一枚打磨得如同满月般的羊脂玉,周以鎏金打造繁星,一圈圈围月叠垒。
动则满月盈辉,静则万星闪耀。
只是星有棱角如刺,刺多而密。
她掌间用力,满手便刺痛无比,尤其腹皮薄,更是鲜红点点。
其中一处还破了皮,渗出一点血来。
她垂眸看了会,抬至唇瓣抿嘴吮了,方才掀帘往殿中走去。
“太后见你这般,想来是欣慰的。”
“妾能为陛下诞育子嗣,是妾的荣光,能以此让太后欢愉,是妾的福分。妾无所求,唯愿腹中子嗣康健。”
“你盼孩子康健,母后却派人来说,你忧思难定,要朕好好安抚你。你自个说,要如何安抚?”
“妾双亲去的早,原是由叔父一手带大的,妾想……”
“陛下圣安。”卢晏清踏入殿来,截断了殿中的对话。
只余光瞧见暖榻上同赵瑜隔案坐着一位妃嫔。
待赵瑜免她礼后,那女郎起身向她行礼,“妾杜氏,拜殿下安。”
杜氏。
卢晏清抬眼打量。
杏色夹绢小袄,米灰厚罗长裙,肩头搭素色绒帔,仅襟边腰间绣杜鹃花以添一抹亮色,同她抛家髻三枚错落有致的红宝石珠花遥相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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