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处,她已经转向赵瑜。
母子间言语,自然不似婆母教导儿媳,那般盛气凌人。
只是卢晏清对太后此番态度仍旧莫名,当下只得安静聆听。
赵瑜原同皇后一般姿态,然闻话到最后,低垂的眉眼里多了两分温柔情态。
他看了眼卢晏清,“停选是朕的意思,只是打算借皇后的口传喻,所以母后莫要为难阿晏。”
太后打量着两人,半晌颔首,“咱们皇帝用情至深。也的确,皇帝自小仁孝,贯是性情中人,从来最重感情。如今么,与皇后少年夫妻,两情相悦,自然更是情重。”
太后话语缓缓,竟是半点怒气皆无,转首对着卢晏清道,“当日先帝定下这门亲事,孤原也担忧过,东宫后院早早储了人,他同他表妹又是一块长大的情分,同郑氏、王氏等人也算亲厚。且一干人等都长于长安境内,习性风俗也一致。偏你远道而来,背井离乡,恐他委屈怠慢了你。令你空有皇后之尊,无有夫妻情爱,这厢看来,是孤多虑了。陛下待你,当真羡煞旁人。”
入冬风大,孤魂一样萦绕耳际。
卢晏清已经回过神,终于在太后的一番温慈话语里笑了,“得陛下厚爱,是妾的福气。”
话落,一眼望向赵瑜。
果然,赵瑜本对她还有三分歉意,这会闻太后所言,全然觉得妇人不知好歹,目从她胭脂掩盖的下颌伤口处移过,将拨好的贡橘奉给太后,心中反生对太后的感愧之情。
到底还是母亲知晓自己,偏自己还疑心她会为难皇后!
“昨日青玉姑姑来传,不知太后有何示下?”卢晏清不愿在此久留,转了话头。
太后接了皇帝的橘子,又拿了一个完整的递回他手里,让他也给皇后剥,“孤就是听来两句话,说是陛下半夜又从昭阳殿走了,又说陛下不愿选秀,两厢混着听,以为是皇后之故要陛下停下选秀,竟不想是皇帝自己的心意。如此君王情意,想来是不会委屈了皇后。便也无甚要开解皇后、嘱咐陛下的。”
“她还长篇大论地不同意,到底还是母后明白儿子心思。”赵瑜嗔道,“看吧,母后说你甚了!”
卢晏清垂眸不语。
“皇后有皇后的顾忌,有事回去两人慢慢商量了,别动不动就撇下皇后。”太后笑笑道,“回吧。”
赵瑜挑眉谢过,起身将半点没有剥开的蜜桔丢给卢晏清,也不等她,长步出了殿宇。待卢晏清行礼退身出来,銮驾已经行出很远。
卢晏清在太液池畔吹了会风,没去追。
约莫半盏香的功夫,扶光得了宫人回话,上来低声巧言,“銮驾还没出蓬莱宫地界,这会停下了,陛下仿若在更衣……天凉了,咱们给陛下送件衣裳去。”
卢晏清没有抬步,觉得疲惫又无趣。
又半晌,扶光正欲再度启口,闻卢晏清的话先落下来,“回宫吧。”
“罢了,左右銮驾已经启程了,追也追不上了。”扶光对着沉玉嘀咕道。
“就你多事,陛下自己先走的,又要殿下去追。”沉玉晲她,“不追才对!”
……
“姑母,你难道当真支持陛下停选吗?”
“那你是希望停呢,还是不停?”
“若是陛下自己无意,那妾当然希望就此停住。但若是为皇后,那还如继续选呢!”
“放心,停不了。不说旁的,皇后为名声,为势力,都不会同意停的。这事原是皇帝头脑发热,欠考虑了。孤实未想到,他竟对卢氏动情至此。可惜,卢氏心中,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你阿耶说得对,我们轻易动不得她,想把她拉下凤座,唯有帝后不合。”
“所以如今,表兄视她如珠如宝,她却将表兄排在诸事之后,表兄定然生气。”
“说实话,卢氏为妻为后,都挑不出个‘不’字。妻、后之外,她也为女,原同孤一样,为母家操心,记挂父母手足,有甚错?只可惜,新政横在中间,实非同路人。”
……
姑侄二人的话在蓬莱宫中浅浅回荡,宫外落下了今岁第一场雪。
夜深人静。
晨起陪着皇后同往太后宫里的皇帝,入夜没来。
此行,卢晏清俨然低估了太后。
她反其道而行,让天子觉得是皇后大惊小怪,辜负他心意。
赵瑜拿乔,自不会来。
扶光忍不住劝道,“不管怎么说,陛下出发点总是好的,殿下还是去请一请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乃入夜时分,赵康还没入睡。
一双乌黑的眸子滴溜溜转。
六月里,自卢晏清自卸臂膀受伤,两人和好后,赵瑜日日来殿中,自也日日逗着幼子。
周岁大的孩子,已经会说许多话,也记得人。
几日下来,就与父亲热无比。
同样几日下来,也开始寻找父亲。
“就算为了小殿下。”扶光哄不住孩子,看他似寻不到人委屈哭泣,不免心疼。
卢晏清也在气头上,招来乳母哄孩子,“他怎么不为孩子着想,过来看看。都是为人父母,何至于我次次低声下气。”
何论,次次都不是她的错。
“殿下,这是在宫里,您的夫君是帝王。”扶光叹道,“陛下说停选,确实考虑不周,但您换个角度想,实乃他一片心意。 ”
他的心意——
卢晏清躺在榻上,听外头落雪的声音,轻轻摇头。
夫君之爱,护妻佑子,免遭风雪。
可是他的爱,让她置身火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若是当真下道旨意,言明非我不可,我尚敬他三分勇气。许也就脑子一热,同他一道烂在史官刀笔之下。”
“如今么……七分他自己的演绎,三分对我的心意,非要说成我辜负了他十分的爱意。”
深宫漫漫,长夜漫漫。
卢晏清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笑。
她要这样过一生。
要和这样的人,过一生!
第28章 停选3456(已修)
【停选3】
十月十四, 卢荀清生辰,拜帖盛请皇后。
这事原在太子周岁宴时,卢荀清当着天子面就请示过了。
彼时赵瑜一口应下。
是以这日卢晏清遣人往御前告知后, 径直离宫而去。
私服出宫, 没有出凤驾卤簿, 只谴了太仆令副手驾车, 一队易装的神策军护卫,数个六局女官相陪,轻装简行。
太子都不曾带出来。
车驾过宫道, 禁军按刃肃立,宫人按礼垂首,静穆无声。
待出丹凤门,离大明宫, 金瓦朱墙渐远。
过长街,煎茶小摊,香气四溢;酒旗商铺,吆喝不断。
经曲巷,妇人倚墙闲话,稚子嬉笑奔跑,男人打铁又挑担。
绕坊间,风扑车帘,野花烂漫, 苍穹澄碧。
卢晏清凭窗静坐, 不知是否少了华胜簪冠压顶, 朱袍锦绣加身之故,抬头四望,身子都格外轻盈起来。
马歇车停, 她也不待人来扶,自己掀帘下车,于风中贪婪呼吸,还在往回看。
“去买一锅胡饼,去葱;一盆酥山,多樱桃。直接送去阿姐院子,莫与人见。”她嘱咐完,回头就见迎上来的卢荀清,亲亲热热挽上她臂膀。
“扶光莫去,都给备下了。热的冒气,寒的生雾,亏不了你主子这张嘴。”
这是卢荀清二十五岁生辰。
逢五大办,府中宾客熙熙,丝竹不绝。
人入府院如水滴入海,转眼消失不见。
何论还是主母后院,府邸深闺。
卢晏清同一对外甥玩了会,又吃了半晌零嘴,命人将他们领下去自己玩。
“栗子也是现剥的,烤出来得有一会。” 卢荀清递给她一盏茶。
“那正好,阿姊将人请来吧。”卢晏清拎着茶盖,轻拂嫩芽。
“你倒是伶俐,怎看出来的?”
“阿姊早先就请了,昨日又专门拜帖。难道不是怕我近来事多,不出宫了吗?你又不会迫我,想来是旁人要见我吧。”
卢荀清颔首。
“您好生歇着,开宴时妾再来请您。”卢荀清捏了捏她臂膀,领人出屋合门,“扶光沉玉在此守着,其他人与我一道去给贵人烤栗子。”
卢晏清在屋中坐着,还在看汤中新芽。
茶香袅袅里,一人从屏风内转出,竟是孟愈之妻钟氏。
“妾拜见殿下。”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钟氏举止竟比在宫中局促。
“夫人自在些便好,有话慢慢说。”卢晏清抬首抚慰。
钟氏却讷讷不语。
“殿下,乃臣有话要说。”
声音在她身后里间响起。
卢晏清蹙眉望去,但见屏风薄纱后,一男子伏跪在地。
“你……”她本能有些恼,但很快定下神来,“孟大人何事不能由夫人通传,要如此冒险?”
自然这会即便为人撞破,于公于私都说不出甚,毕竟有个钟氏在中间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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