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开始哭的,满面都是泪。
她挣扎起身,欲要去捡地上衣裳,堪堪坐起便整个人摇摇欲坠跌下去。
地上遍铺猩红氍毹,金线隐织瑞纹,柔密如云。
长案也不高,但她滚下来缩成一团,浑似一方羊脂玉未被妥善安放,掉到地上。
赵瑜本能欲扶,伸手没扶住,便由她跌下地。
只静静看着,终于恢复了帝王的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看在他足畔的人。(这一段是女主跌在地上,没有其他描写)
只是随殿中琉璃月照台上,灯火耀她身。照出她惨白面目,密密汗珠覆满额,黏住鬓角请示。
他方有些愣。(女主旧疾复发,没有其他)
俯身去抱,拨开浓密长发,见她唇口张张合合,吐话轻得出口即散,半晌才听清她在喊“疼”。
是她的腰伤,在冷硬的长案上被他发泄般的索取,催生了出来。
宣医调方,针灸用药。
这晚直闹到后半夜,卢晏清的眼中才重新聚起两分清明的光。
“殿下的腰伤可养不可治,只能温补静休,纵是陛下圣眷恩厚,久别相思,也千万克制些。否则汇成大症,年岁上涨后怕要遭罪。”
即便内寝仅留了两个守夜的宫人,太医令还是极尽婉转地劝告。
“朕知道了,下去好生开方子,务必医好皇后的伤。”
赵瑜谴退医官,走来榻畔掀帘坐下。
“陛下以后若还是要这般行周公之礼的话,其实大可不必为难太医令。”卢晏清半侧身子,面朝里壁,“给妾用些大补之药吊着就成,趁妾还年轻,还能侍奉君王。”
“你说这样的话做甚!是谁先说不要与朕相爱的?”赵瑜委屈又愧疚,“但凡你少气朕些,朕能这样失控吗?”
若还是初见时,对于君王这两句家常又满是少年情态的话,卢晏清许还会品一品,摘出几分情意来。
但时至今日她只觉可笑,轻飘飘“失控”二字,就能掩盖他对人的欺辱吗?
“孩子都有了,陛下怎还像个少年郎一样!妾不就是急了些吗?”她努力柔和了语气,就着赵瑜给她掖被的动作,往被窝中缩去些,“但妾是有分寸的,譬如康儿的人生事,还是规规矩矩奉来与您商量,结果您呢?”
赵瑜原本已经有些动容的神色,在此刻重新僵住。
妇人示弱温言,原来也并不是真心要和好,来来去去就是为她儿子。
【待她生下嫡子,你且看她还理不理你!】
太后的这句话,再度于他耳际回响。
“既论起了这事,陛下说说您的看法,您觉得这门亲如何?”卢晏清撑着口气,转过身来。
赵瑜静看她面容,凤目含笑,眼角蕴希望,殷殷等他话。
烛火摇曳,她的眼神却愈发清亮。
“陛下——”
“九皇叔身份尊贵,段氏又承新政,这门亲——极好。”
“陛下同意择段氏女为太子妃?”
“你喜欢就定下。”
卢晏清又惊又喜,频频颔首,只待除夕宫宴,将这个消息告诉晋王妃。
然还未等她将这个消息告知,卢荀清先给她送来了肖远的口信,倒是给太子殿下的一句祝语:
——戒歪而身正。
从昭阳殿去设宴的麟德殿一路,礼乐笙箫,铜灯映雪,卢晏清口中喃喃,思考着肖远的这句话。
“皇后驾到——”黄门尖利的嗓音响起,卢晏清却还僵在凤辇上,直待卢荀清过来扶她,发现她掌心皆是汗,整个人抖如糠筛。
“殿下?”卢荀清唤她。
卢晏清回神,目光穿透夜色,同已经在殿中的赵瑜遥遥相对。
片刻攒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下辇向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接到通知,断更后重新上榜,需要更新完一定字数,所以从今日起到九月四号隔日更(29,31,2,4这四天),五号开始日更。
第30章 贰心2
永昭十七年, 卢氏父子撤回范阳,肖远独守榆关。
十月里,卢晏清本想给他送些过冬的衣裳去。
但彼时范阳封城, 没法出去。
实乃这月初七发现了一支渗透进来的番号为“戒子”的契丹暗子队, 主力已经被消灭, 残余尚在清扫中。
范阳城直到十月下旬才解封。
【阿兄:
见字如晤!
……契丹敌寇, 竟晓“戒”乃从廾持戈,举刃发难之意,算他略通汉学 。然其还有一支附属小队, 竟号曰‘歪子’,不正而反是为“歪”,但多难听……】
城池虽得以解封,但毕竟范阳城内外才经清洗, 双亲自然不放心卢晏清再离家前往,遂只让卫队将衣物送去。
她在里头塞了这样一封信。
……
麟德殿除夕宫宴正推杯换盏中,帝后同饮一巡酒后,按例分掌各宴。
天子于正殿领群臣共饮,皇后在东边的摘星拱月殿领内外命妇观百戏。
卢晏清坐在正座上,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想当年的那封信,目光偶尔同左列朝臣内眷中的卢荀清接上,又游移到右侧晋王妃段敏身上,得她回以一个恭谨的笑。
台上乐声稍歇, 换伶人呈上幻戏。
一抬手, 空盏忽生琼花。
一甩袖, 器皿凭空移易。
炫舞间,空案乍现鼎彝。
弹指间,又化满盘桃李。
……
虚实变幻, 倏忽隐现,满堂观者皆凝神细看,又忍不住抚掌而赞。
却见仙童腾空起,仙女御风来。
白芒闪,金童玉女生双翅,化作仙鹤携柳枝。
金光乍,鹤去台空凤凰现,火尾金羽,有凤来仪。
簌簌金钱从天降。
满殿喝彩声,命妇女眷都令孩童上台抢金箔,讨吉利。
每年都有此节目,金箔中有国母真迹,得之可向中宫讨一恩典,实乃无尚荣耀。。
孩童们由各自贴身的姑姑拥去台上,宴上满座女眷举杯敬皇后。
忽就高台起喧哗,诸人齐齐望去,见不远处的台面角落人仰马翻,跌坐一团。
又闻小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场面一下陷入恐慌混沌,殿外卫士纷纷入内,护驾中宫。
“不是甚大事,是几个孩子不慎撞到了铜鹤灯台。”昭阳殿的掌事宫女沉玉最先来禀,“灯台甚重,不曾倒塌,但上头的数盏灯跌下来,伤到孩子们了。”
携子而来的诸人闻言大惊,但见宫人或抱或扶护着孩子们过来,陪侍于偏殿的数位太医令也很快赶到。
六七个孩子受了伤,但就一点磕碰擦伤,都不碍事。
唯有段六姑娘被灯油淋到,伤了脸和手背,虽不及性命,但留疤是必然的了。
“一定会留疤吗?”晋王妃抱着孩子,心急如焚。
太医令颔首应是。
“想办法,想办法,万不能留疤……”段敏一时六神无主。
“王妃,您先让医官们给孩子止痛,烫伤可大可小,别误了孩子。”女童哭声令人心碎,皇后叹道,“疤不疤痕以后再说。”
话落,四下皆静,唯皇后有条不紊地控制场面。
“开西边暖阁,凡有伤者,挪那处救治。”
“命太医署相关医官速至。”
“扶光沉玉,你们留此同六局女官一道安抚各位夫人。”
“黄门去请陛下,来此主持事宜。”
出了这样的事宴会自不能再进行,皇后在安排完诸事后被扶往偏殿更衣理妆。
*
“没事了,幸好没让沉玉她们抱着小太子去挤热闹,玉儿和朗儿也正凑在你身边玩闹,都无事。”偏殿内寝中,卢荀清看着被堂妹死死抓住的手,抬眸见她面色惨白,人还在抖,“你这、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也让太医令来瞧一瞧吧!”
卢晏清摇首,谴退宫侍,只说由卢荀清伺候就成。
她灌了盏凉茶,勉强平复心绪,“阿姊,你把收到的口信再说一遍。”
冷不丁又提起这事 卢荀清有些诧异,但还是重复道,“卑职燕十一,奉肖大人之命,祝太子:戒歪则身正。”
弃手书而择口信。
是因为临近年关,凡入长安城者都有被抽检的可能。
本朝临检极严,乃按前一日入城人数的三成进行查检。人车依次盘查,人于内室褪尽衣袍,囊箧悉数启封,纤毫细物逐一检视,虽发丝亦无从隐匿。
而肖远要告知的内容又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纵亲信也不能言。
——“戒”乃双手持戈,“歪”即不正为反。
实乃借她少时书信,告诉她有人存谋逆之心。
而这个人就是晋王。
因为这句话是带给太子的。
想必是肖远在那处发现了晋王欲同东宫联姻的意图,要她防范。
她简单地向卢荀清解释,心依旧狂跳不止,难以平静。
“你确定?不会有旁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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