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66)

  关泓的出现,安抚了她的恐惧,弥补了她的寂寞。

  以前公主府客卿无数,与他们欢好的时候,她都点一种西域传来的香避孕。

  毕竟还没成婚,纳些人无妨,总不好弄出孩子来。

  再者,她也不觉得那些人有哪个配让她生儿育女的。

  她千金之躯,自不会使用凉药伤害自己。

  所以点香。

  但用得多了,对身子总有影响。

  是以在天子赐婚后,她戒香养生,调养身子,等着和肖远大婚,生儿育女。

  凉州没有避子的香,她调养好的身体就这样孕育出了一个孩子。

  知道有孕的一刻,她也为未婚先孕而担忧过。

  大鄞民风再开放,这等行为也实在过于出格。

  何论,她还是一国公主,若这般传出去,实为皇室蒙羞。

  只怕皇兄母后不会待见她。

  但她很快平静了下来,生出一个可挽回颜面又可报复肖远的念头。

  她与他本就有婚约,只需近他一晚。

  他就不得不认下这个孩子。

  她没有被动的等待,好言同高毅说了,让他护送自己去神乌县找他。

  但肖远去了姑臧县。

  待她赶到姑臧,他已经回去军中。

  军中,节度使徐闻告知,他去督粮了。只晓得在官道上,具体地址不详,归期不定。

  于是,她又在官道诸驿馆寻了他许久。

  这样一晃,她有孕近五月。

  医官说,打下恐有性命之忧,亦可能来日无法再受孕。

  “殿下知道大理寺和御史台是如何判断亲子血缘的吗?”

  景和四年九月,肖远归来营田使府,与她见面,“两处:起居文册、人证行踪。反过来排除血缘也是一样的,你如今有孕五月,然这半年来,我们从未见过面。神乌县的衙役、姑臧县的守军、官道各驿馆的官吏差使,全都可以作证。你若想灭口行伪证,得把他们都除了。”

  她惊怒交加,只觉自己是他指尖牵线玩偶,被他随意摆弄,恨不得与他拼命。

  扑上前打他,他避过,云淡风轻地唤来医官。

  “公主脉像弦滑躁急,寸关尤盛。乃久郁气结,痰火内生。是以情志无常,躁怒难抑。”医官回话。

  “不就是疯症吗?”下人小声议论。

  “本宫不是疯子,你们才是疯子!”她怒吼出声,赶走侍者,冲肖远道,“你敢这样对我?你有种杀了我!你为何不杀我?因为杀了我,你将受到无穷尽地调查,你的前程就毁了,你就再也见不过你心心念念的皇后了!但我偏不如你愿…… ”

  她从他腰间抽出佩刀,横上自己脖颈。

  肖远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啊——”她下不去手,扔了刀瘫坐地上尖叫起来。

  “中宫有子,已立为储。长公主身在皇家,当比臣明白皇后已然今非昔比。臣爱慕她这点心思,你觉得如今还能对她有多少不利?反倒是您,动不动就把这等话挂在嘴上,不说储君来日如何,你且想想你皇兄听了高兴吗?”

  肖远坐下来,慢里斯条地倒了盏茶,“你也看到了,僵下去你只有成为‘疯子’一个结果。不若我们各退一步,容彼此好过。”

  赵珣跌在地上,呼吸轻一阵,重一阵。

  、

  “你这个孩子只能留着了,但生下来,臣是肯定不会认的。不过臣可以帮您作证,说是您发善心捡来的。你呢,回长安向陛下提出解除婚约,咱们一别两宽。”肖远将茶水递给她,“别想着生不下来或将他扔掉。就是没有了,臣也会给你送一个来。毕竟,这处所有人都见到你有孕了,你自己生生递上来的把柄,臣定会好好利用。臣届时告御状,他们都可以证明庄徽长公主于礼不顾,未婚先孕;于法背弃天子赐婚,凌辱朝臣。”

  “你敢告御状?”赵珣嗤笑。

  “臣又不是没告过御状。”肖远亦笑,“臣可不是长公主,举刀还要偷生。当真了无生趣,自拉着您同下地狱。臣也无家族可顾,你当是听过的,长安高门都道臣‘以子逆父’。”

  赵珣一瞬不瞬望着他。

  对肖远的提议,她其实是心动的。

  自己做出这等事,授人以柄,她根本没有选择。

  她应了,接了肖远递来的茶喝下。

  腊月收到太后的信,她已近临盆,是以在出了月子之后方才返回。

  越近长安,她心中恐惧渐散,不甘又涌上心来。

  她想起肖远手上还沾着人命。

  待孩子的事处理好,她依旧可以催他折腰。

  明德门就在眼前,太后身边的青玉姑姑亲来迎接。

  肖远下马扶她,“长公主要好好说话,待诸事了,时辰到,臣给您解药。”

  解药?

  赵珣不解地望向他。

  他含笑低语,“殿下是不是还在想着谢翊和郑不渝那两条被臣手刃的人命?其实事情都过去两年了,也算尘埃落定。纵你论起,也难查清楚。但臣不愿举止被动,还是让这些事封存得久些更好。久到殿下论起,大家都懒得理会的时候。”

  赵珣看着他,眼中渗血,一如此时此刻。

  心底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蓬莱宫三面环水,夜风掀起浪涛。

  蝼蚁不得生。

  “你说你要退婚,是因为肖远不愿和你一同抚养那个捡来的孩子?”太后重重跌在座上,“为了一个捡来的孩子,你不要这个男人了?”

  赵珣道,“对,儿臣要捡来的孩子,不要他。”

  太后是生过三子之人,观女儿神态情貌,想她风流习性,又闻这等说辞出来,便将真相猜了个七八。

  “不是——”赵珣却在此刻改口,完全一副豁出去的态势,人生二十二年,她就没有被人这般玩弄于股掌之中。

  区区一介臣子,竟敢如此作践她,她咽不下这口气。

  “不是母后想的那样,是他害的儿臣。是儿臣发现他杀了表弟,他还杀了郑不渝,他挟持儿臣到凉州,在凉州派人辱儿臣、累儿臣生下逆子,还给儿臣喂毒药以胁迫,儿臣至今中毒在身。母后,皇兄,这个人害苦了庄徽……你们救救庄徽!要为庄徽做主!”

  她冲着赵瑜磕头哀求,又爬去太后身边,埋首暗思:她到底是公主,纵是捅出天大的篓子,至亲总会庇她。

  纵是罚她,她也定不让肖远好过。

  何况这般说全了,也好让举国最好医者,让太医署给自己解毒,不必受制于人。

  “你……你在胡说甚?”太后不可置信道。

  谢翊死时肖远在长安,郑不渝死时肖远也距他千里之外,且身受重伤。

  但到底太后护着自己女儿,厉声问肖远,要如何解释?

  肖远跪下身来,“谢翊和郑不渝之死,若陛下和太后有疑,可以重查,臣无异议。说臣派人辱殿下,殿下大可寻那人来与臣对峙。若是殿下寻不出来,臣倒是可以请孩子生父前来,说不定那人陛下还认识他呢。自然这些事都需时日查证,臣无惧,但凭陛下发落。臣只说一事,殿下说臣喂毒于她,她至今中毒在身,那恳请太后赶紧宣太医令,为殿下诊治。”

  太后回过神来,当即传召太医令。

  月上中天,太医署数位太医令望闻问切,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这里没旁人,把话都吐干净了。”太后催促,“长公主到底中了什么毒,身子如何了?”

  “长公主脉象,寸浮尺虚,肝弦火动。下焦精血耗竭,似曾出血过甚之象,当是近月里……”医正讷讷不敢言,“近月里临盆、或滑胎……”

  “孤就问你,长公主到底中了什么毒?”太后截断太医的话。

  “长公主没有中毒迹象。” 医正赶忙摇头,“其脉虽躁急,但起落有序,并无乍断乍乱之态,非毒邪攻心之征。”

  其他几位太医令附和,“太后若还有说疑,可用银叉探喉和辨别唾液之法再行验证。”

  “本宫怎么可能没中毒?明明……”赵珣吼了一半,回首看肖远,“混账,你敢捉弄本宫!”

  赵珣扑上去,扇了肖远一巴掌。

  肖远生生挨了,谦卑垂首。

  住手!”赵瑜瞪向状若疯癫的赵珣。

  “今日之事不外传,都给朕下去。”直待太医令尽数退出,赵瑜方彻底怒意喷薄,“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连对着朕和太后都敢这般信口雌黄!看看你这幅样子,跟个疯妇一般。”

  “我,皇兄……”

  “陛下,先前您在紫宸殿质问臣,如何敢无召回京?现在,您该明白了吧!”肖远道不徐不疾道,“太后来信,殿下说什么都不愿再等,在府中吵嚷不止定要归来。她自己闹出这样的事,臣确实和她争吵不快。可是若臣不回来,就她一人回来,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敢问陛下,您第一反应是否已经开始怀疑臣?那么彼时臣在凉州,正是在按计划监察徐闻和晋王,就要收网之际,您会不会认为臣也有异心,派人来秘密带走臣审问或是直接处理臣?这两者说白了,都是为君者正常的举动,臣理解也接受。可是无论哪种情况,势必会让徐闻和晋王嗅到气息,说不定我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无召归来有罪,留下被疑有罪,臣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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