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定定望向她,伸手拂过,又摘一朵插于瓶中,“即便得此簪,你也只能以此让玺符郎调出玉玺,而后召集三省六部长官商议,再由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勘核,尚书省发布,按你前头所言时辰,怕是来不及了吧。”
“来不来得及,妾说了算。”卢晏清已无耐心与她迂回,直接伸手拨下她发上金簪,留下一句“谢太后赐簪”转身离去。
时有蓬莱宫女官侍卫出列欲拦,然定坤凤羽金簪本就该是历代皇后所用,且当下太后没有发话,只得容凤辇起驾。
四月风起,芳香四溢,太后立在满园花色中,铅云密布压在她头顶。她神情怔怔,半晌抬眸看已经远去的背影,“该她母仪天下……可惜不是我谢家女。”
*
“来不及拟诏了,你就说乃太后与孤之意。”卢晏清直接将金簪交给郑无咎。
郑无咎惊了一瞬,但还是持簪驰马奔赴开远门。
至此,卢晏清目扫滴漏,一颗心稍稍放下。
还来得及,这个时辰段敏当还在长安城中。
且还有肖远阻拦,定出不了城。
然到底如坐针毡,即便有了那支簪,但她今日所行,皆赖于将晋王妃母子带回宫中,确定她们潜逃在前,她缉捕在后,方能遏制事后悠悠之口。
她从凤座起身,转来偏殿,望着正午歇醒来的赵康。
“母后……”孩子揉着惺忪睡眼,奶声奶气喊她。
她的腿有些抖,竟挪不开步子,一旦出事,她与孩子唇寒齿寒。
她把他也搭进去了。
“母后——”小儿执拗,不得她应,又唤一声。
不是的,是母后做了一件好事,是你外祖的教导。
将者苦于战而好于平,兵事遏于苗为首。
卢晏清深吸口气,展颜跑过去一把将他抱起,紧搂在怀中。
小儿趴在她肩头,已经清醒的双目盯着窗外一处,“车车,车车……”
是他的青铜鸠车。
晌午玩忘记了,遗落在花树下,土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车轮印。
卢晏清抱他出殿,母子二人蹲在花圃旁静静看着。
*
车轮印淌过湿哒哒的土地,留下很浅的一道印子。
肖远此刻也正在看一道车轮印。
他领小队兵甲,从芳林门出,在辅兴坊附近预备拦截。
此处是到开远门的倒数第三个武侯铺。
肖远计算过,运载祭品的大车按照城中规定的速度,这个时候,至多只能到前一个武侯铺,装载人后,速度就更慢了。
是以,在此拦截再合适不过。
却不料,他才到这处勒马歇住,太常寺车架竟疾驰而过,直到数丈之外的武侯铺方停下出示文书受检。
“怎么这么快?我们赶紧上去。”高毅催促道。
“等等!”肖远也满心疑惑,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似载人负重的样子,正思虑间,目扫地上车轮印。
“你看那印子。”肖远目指不远处。
两人下马细看。
土路上浅浅两道轮痕。
“按理土路被雨水泡软后,载重越大,车轮陷得越深,车辙印记当又深又清晰。”高毅道,“这可不像装了人的样子。”
肖远领人往巷子出退去,附在高毅耳边悄言。
高毅领命而去。
因为是给大雩之礼押送祭品的车架,又备了文书,各处武侯铺只核对文书,不敢触碰祭品,内里皆不查。
所以很快放行过去。
然车驾正要启动,沿街不知哪里飞来一块石子,别过马蹄,马受惊长鸣,一下掀翻了车驾。
车盖散落,祭品尽数滚出。
肖远看得清清楚楚,里面没人。
“随我回宫。”他调转马头,抽鞭急行,脑海中全是不久前太液池畔的相遇。
她这个时候去蓬莱宫,定是要求太后下旨封城门。
为拦晋王妃做双重准备。
千万不要封门,万不能封门……
然待他赶到昭阳殿时,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
中宫所担已不是责,而是犯了罪。
宰相谢徜竟在殿外。
不仅他,还有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长史这外廷三司都汇聚在昭阳殿外宫门处。
只是毕竟乃皇后寝宫,无内侍省宦官引道,无禁军大将军领头,外臣轻易都不敢入。
“大将军值守禁中,这是去哪了?”谢徜道。
肖远望向殿内凤座上怀抱稚子的女郎。
隔着宫门两重,低垂天幕,彼此目光相接,一时都没说会话。
“听说您奉皇后之命出宫,请问去哪了?”谢徜咄咄逼人。
“这是怎么回事?”肖远目扫地上跪着的一个侍女,不答反问。
谢徜笑道,“这是晋王妃的侍婢,今日在大慈安寺被抓。如她所言,晋王妃母子从启夏门出逃了,让她扮作王妃样子掩人耳目。如今吐出话来,是皇后殿下协助王妃出逃。”
“据禁军和芳林门的守卫回话,大将军乃率私骑奉皇后命出宫,难不成亲自去帮衬了?”肖远就要和庄徽成亲,谢徜本不愿将他扯进来,但闻这等事仍只需皇后一句话,他就冒死帮衬,出自多年政治生涯的敏感,顿觉难成同路人。
却闻肖远道,“本将确奉皇后令出宫,但彼时本将不在任上,不算玩忽职守。况且途中发现端倪,恐为人利用,故而匆匆折返。”
一句话撇清与皇后的关系,自己就是个受害者,迷途知返,瞬间保全了自己。
谢徜抬眸看了眼殿中的皇后,稍稍放松了警惕,“那请大将军迎出太子殿下,送往东宫。”
“皇子皆三岁迁宫,太子尚未足岁,这不合规矩。”肖远道。
“皇后协助晋王妃出逃京师,声东击西,封锁开远门,调离禁卫军,桩桩件件都是谋逆大罪,昭阳殿需封门。”谢徜义正言辞,“太子为国之储君,焉能养在逆贼之手!”
皇后以太子傍身,太子得皇后庇护,除非天子否则外臣根本无法轻易动摇中宫根本。
譬如当下情形,皇后抱子高坐凤台,谢徜纵是一国丞相领着三司,也不敢靠近半分。
但若母失子,子离母,操作的空间就大了许多。
“未审而言国母为贼,谢相慎言。陛下不在京中,本将执掌禁苑,段不容宫城内少一人一物。”肖远不再理会谢徜,只对昭阳殿守卫出示黄龙令旗,“今日中宫有异,昭阳殿卫士见旗卸甲。即日起,神武军接管昭阳殿,殿宇闭门,非陛下令,任何人不许出入。”
话落,卫士卸甲身退,禁军列队值守。宫门前兵士往来,刀戟森森,宫门重重闭合。
肖远转身一瞬,见凤座上人影依旧,一动不动,唯有一双眼睛万千光芒一点点黯下,随宫门闭合,隔断彼此视线。
他站在宫门前,后退踩上一层台阶。
是一个极微妙的步伐。
将整座殿宇掩在身后,又居高临下审视来人。
森森然似一柄利刃,下了谴退令。
“请诸位退出禁中。”
第35章 穷途2
监视晋王妃, 是赵瑜给的口谕。
蓬莱宫夺簪,凤簪本就属中宫之物,反倒是太后延四年不付皇后, 难以言说缘由。
调遣大将军, 是为追敌寇不得已为之, 且彼时其不在任上, 不算擅离职守,至多是以私全大义。
调虎贲暗卫郎将持簪封开远门,实乃时间紧迫, 况十二城门只闭其一,可见皇后无宫变之心。
以上所有的罪名都可洗脱,都不是伤筋动骨的大罪。
但寇在何处?
昭阳殿封门后,卢晏清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回想一日间发生的种种。
这是一个预谋许久的圈套。
其实这会细想,有许多漏洞。
譬如,晋王妃要逃走,何必让侍女装成她的样子提前一个时辰回来,就该与平时一般时辰回府,即可为她脱身争取时间,又可避自己耳目。
譬如,扶光得到的那张字条,按理是立功的证据, 那人当亲自上呈, 如何就匆匆离开了?
包括太后, 被儿媳夺簪如此大辱,她竟会隐忍不发?就算是为大局顾,却也半点微小的惩罚告诫都没有。因为她不是不想给, 是在等着自己去取。
以此种种,就是为了诱自己入局。
还有谢徜,来得太快了。
天子离宫,三省宰相轮流当值,执掌中央官署。
即便今日正好轮到他。
即便他将太常寺押送祭品当成重中之重。
但从在大慈安寺发现侍女,到集合三司,再到来意图夺取太子而孤立她……实在太快了。
还有晋王妃要逃走,择明日岂不更好。
明日是大雩之礼最后一日,被发现的风险小很多,且正好祭礼结束、趁金吾卫解封,容她绕道潜行……
为何要择今日?
谢徜,太后……卢晏清脑中电光火石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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