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长安, 听君令,奉君命,行君所指之事, 为你母亲争光, 为新政添薪火。”
“忘记你是卢家军, 以后你只是陛下的臣子。人臣所行, 无外乎忠君爱国利民。”
离开范阳时,卢樾再三告诫叮嘱他。
“子瞻慧眼识人,你果然不错。想来也有你母亲的功劳, 一个妇人独自养活一个孩子,很不容易。‘吴郡夫人’的诰命是她应得,理当为天下晓。”
“骊山伏击诸王,你是首功。如你所愿, 换去中书舍人一职,擢四品千牛卫中郎将,侍奉东宫,护守太子。”
先帝的话随之而来。
“朕大限将至,你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文武皆备,是人臣极好的苗子。只是朕阅人无数,许是与你相处甚少,尚未看透你性情。你起个誓, 以你母亲起誓, 为新政奉献终身, 为新帝永奉忠心,否则吴郡夫人地下难安,永坠阿鼻。”
“臣以血盟誓, 为新政奉献终身,为新帝永奉忠心,否则我母地下难安,永坠阿鼻。”
“朕原本有个出色的太子,英明果敢,性仁行厉,奈何天不怜我。如今的太子少了历练,朕不得已诸方铺路,你多体谅。若有缘,朕地下得遇吴郡夫人,会告诉她,她生了一个好儿郎,是朝廷的英杰,国朝未来的脊梁。”
……
四月廿七晨起,肖远结束这夜的值守,回去离园休沐。
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见卢樾和先帝。
他醒来时,发现才睡下不过一个时辰,闭眼又催自己睡去。
他需要快些养好伤,需要保持脑子清醒,需要赶紧想出对策。
但一醒来就无法再入睡。
他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他们。
梦中场景不全,卢樾交代他很多,先帝也与他说了很多话。
但梦中出现那些场景,是因为他昨日在昭阳殿门前有一瞬想到了一句话。
确实不该那样想,不忠不不义之举。
他重新睁开了眼。
事涉皇后生死清白,他想不明白为何赵瑜不肯搜查高官府邸。
也无力再去想,思绪又回到谢徜身上。
谢府守卫森严,高手暗伏,他根本无法潜入,一探究竟。
肖远从榻上坐起,扯痛伤口,眼前又浮现那天夜里凌空劈来的一刀。
那样好的功夫,那样多的人,他要怎样再进去一次呢?
进去确定晋王妃母子在府中,如此即便天子不答应,他也可以领神武军直接闯入府邸。
只要将人带出,旁的一切都好说。
如今不见人影,他就总想着有没有可能是错了思路,非谢徜主谋?
总不能带着一众兵甲随意查抄累他们入牢狱!
那么多的护卫,个个是高……肖远脑海中灵光闪过,确定人在谢府。
“世家府邸的守卫是有规制定数,那日我们去所遇见的人手远远超出了定额。谢徜好端端的,为何要增添人手?而且完全是一副守株待兔的姿态,不就是在防我们吗?”肖远招来高毅,未几李绍、肖程都入了离园。
“你们去闯谢相府邸了?”李绍不可思议道,“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我带神武军直接去查抄府邸。肖远道,“我请大家过来,不是为阻止我,是请你们在想一下,这个验证有何漏洞?”
他捏了捏眉心,受伤之后没有休整,他一直有些发热,思维便也有些跟不上。
若他一人便罢,那样多神武军的性命,不能被他一言定之。
“当然有。”李绍很快指出,“你一门心思认准了主谋是谢相,先射箭后打靶,自然百发百中。但有没有可能他是故意设计的,就算彼时人在他手中,在你夜探之后,这几日中已经将人转移,故意引你入套呢?”
“那不可能,谢府外围一直有我们的人盯着,他想在这段时间转两个人去别的地方,难如登天。”高毅否定了李绍这个疑虑。
“这是尾巴被你们看住了。”李绍继续道,“那有没有可能一开始人就不在谢府,毕竟事发时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排查外部踪迹。这个时候如果谢徜没把人藏在自己府里,而是藏在其他世家家主手中,譬如礼部尚书崔茂,户部尚书韦谨,而如今这一切为的就是请君入瓮,切断皇后臂膀。”
李绍抬眸看肖远,“而你这般绕过陛下,私调禁军查抄宰相府邸,最后什么也没抄出来,两手空空,你一颗头颅够砍几次?”
“实在不行还是用我夫人的法子,她已经弄到药了——”肖程摇着扇子望向众人,挑眉道,“索性就让陛下废后,弃在冷宫,到时把假死的药喂给皇后。弃后不入陵寝,尸身销毁随意。将其偷出来问题不大,以后就隐姓埋名过日子,好歹有条命!”
“那太子还在宫里,殿下肯吗?”高毅不是很赞同这个法子。
“且不论太子,这同死了无甚区别。”李绍也摇头,“还不到这一步,这实在是下下策。”
“那你们说,这会还有甚好办法?”肖程折扇摇得飞快,“今日廿七了,还有五日就满一月之期!”
李绍叹气,“我回去再和孟大人他们商量商量对策!”
“我也去和京中的几位卢家军出身的将领再对对法子,但他们都是六七品,也是能力有限……”
诸人你一句我一句,发现肖远不知何时静了声。
“你怎么不说话?”肖程拢了扇子,看座上有些失神的青年,用扇尖将案上汤药推给他,“脸色这样差,用了药歇一会吧。”
肖远看着推过来的碗盏,喃喃道了一句,“夫人真有那药?”
“什么?”他话语出口即散,纵使肖程离他甚近,也没有具体听清。
肖远没再继续这个话头。
他用完了药,眉宇中隐着淡淡的愠色,“我只是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不愿搜查高门府邸?即是搜捕,就该挨家挨户。如今这样,不知多少漏洞!”
“这其实也好理解,太不体面了。陛下从始至终也没有和世家门阀彻底撕破脸面的念头。”李绍嗤笑道,“抄出来自然好,抄不出来呢?再者,还有太后呢,显然太后也不赞成!”
“说到底——”肖程往四下扫了一眼,以扇挡口,“咱们这位爷,就是不想担事、只想温柔乡过一生的主。世家,寒门,太后,皇后,朝中,边地,他都维护,也都不站,他喜欢的是能让他自在舒服的人和事,就这么简单。”
屋中一时无声,肖远不知是连夜未睡还是用了药的缘故,精神不太好,恍惚中又想起不久前的梦。
“谢府搜不得,你别轻举妄动,先歇一歇吧。”李绍拍了拍他肩膀,“我们且散了。”
诸人已至门口,肖远虚阖的双眼才睁开,在混沌中聚起神思,唤住他们,“等等。”
他将要说的事在脑中转过一圈,低声向李绍交代。
李绍听完眉头紧拧,“风险太大了。”
“欲搜谢府前,我就想好了第二个方案,这是眼下唯一可行。我不便出面,只能靠你游走。”
李绍深吸了口气,“我尽力。”
之后先行离开,屋内剩得肖程。
“要我做甚?”
“阿姊是不是可以调到人手?”肖远问。
肖程一把扇子顿下,“要不是出了皇后这事,我都不知道,长安城的药铺、铁铺、胭脂铺这三处,十中之三竟都是夫人的嫁妆,卢氏的暗哨和死士。你打算如何?”
肖远附耳低语。
肖程听完,有些犹豫,终究颔首应是。
*
一月之期很快就到,五月初三,勤政殿议会。
以谢徜为首的一派,皆言皇后发动宫变,当以谋逆罪废位处置。
朝中新政党人再三请求放宽时限,孟愈甚至以官位作保,只求多七日,若再找不到晋王妃母子踪迹,便任由天子处置皇后,他亦交出国子监祭酒一职,告老还乡,再不问世事。
谢徜乍闻之下,不仅没有喜色反是惊慌不安。
孟愈半辈子扑在新政上,如今为了保皇后竟然愿意把自己搭进去,难不成他们当真知道了晋王妃的下落?
当即反驳,要求天子按照先前所言,废后处置。
然御史长史李绍加码,同孟愈一般欲要延长时日,保全皇后。
接着侍御史苏清、工部尚书文擎等十七位从五品以上官员如是跪求。
因兹事体大,谢徜并不曾与其他世家家主具体说明内因,涉及谋逆大罪也确实没法说出来。
是以当下户部尚书韦谨、礼部尚书崔茂、刑部尚书唐煜、中郎将朱起、宗正卿赵和等诸人,都纷纷同意孟愈诸人之举,只是要求尚书郎当场记录,待七日后兑现。
实乃一场可彻底熄灭新政之火的豪赌。
……
这日议会长达两个多时辰,最终以天子同意这事散会。
延长七日,就是到五月初十为止。
城门于初三这日已经打开,长安城中恢复了秩序,往来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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